出发定在三日后的丑时。
丑时是一天中最暗的时辰,雪夜无月,正是掩人耳目的好时候。陈默已经带着八个精干人手,分三批出了城,走的都是不同的路线,约好在池州汇合。
府里一切如常。周管家依旧每日清点库房、安排采买,下人们洒扫庭院、生火做饭。只是进出后门的次数多了些,送来的也不再是时鲜菜蔬,而是结实的油布、耐磨的靴子、耐放的干粮,和一些瓶瓶罐罐的药。
这些都由周管家亲自经手,从不过别人的眼。
第二日午后,江衾月在房里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此行要轻便,不能带太多东西。她只拣了几身素净利落的衣裳,一双软底靴,一把贴身短刀——不是义父送的那把,是她自己用惯的,刀柄缠着细麻,握起来更顺手。
最后,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两样东西:那块母亲留下的绣花帕子,和义父给的断尘散。
帕子叠得方正,揣进贴身内袋。断尘散的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冰凉冰凉的。她犹豫片刻,还是塞进了行囊最里层。
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谢汀云。
他今日穿了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皮带,袖口扎紧,是方便行动的打扮。头发也束得比平日高,露出清晰的眉眼轮廓,看起来更锐利了。
“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江衾月合上行囊,“夫君那边呢?”
“陈默已经到池州了,传信说路上干净,没尾巴。”谢汀云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今夜寅时,周管家会放一把火。”
“火?”
“厨房后头的柴房,堆的都是旧物,烧了不心疼。”谢汀云说得平淡,“火一起,府里必乱。我们趁乱从后园角门走,马已经备在外头巷子里。”
计划得很周详。但江衾月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这把火……也是做给某些人看的?”
“嗯。”谢汀云转过身,“总要有个由头,解释我们为何突然离府。失火受惊,出城休养——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那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谢汀云看着她,“或许就不需要理由了。”
江衾月听懂了。等他们从西边回来,要么已经找到了足以撕破一切的真相,要么……也就没有“回来”这一说了。
她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谢汀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路上用得着。”
布包里是一对耳坠。普通的银托,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看着不值什么钱。
江衾月拿起来细看,发现珍珠的穿孔处,嵌着极细微的黑色颗粒——不是脏污,是刻意嵌进去的。
“这是?”
“听风阁的‘耳报神’。”谢汀云说,“珍珠是空心的,里头装了药粉。用力捏碎,药粉散出来,无色无味,但能让人在两个时辰内听不清声音。”
干扰听觉。在某些时候,这比直接下毒更有用。
江衾月拿起一只耳坠,对着光看了看。珍珠温润的光泽下,那点黑色几乎看不见。
“怎么用?”
“需要的时候,摘下来,捏碎。”谢汀云顿了顿,“但记住,药粉对你自己也有效。捏碎前,最好先屏住呼吸。”
江衾月将耳坠戴上一只,耳朵上多了点重量,不习惯,但还能忍。
“另一只呢?”她问。
“我戴。”谢汀云拿起另一只,竟真的穿进了自己左耳的耳洞——江衾月这才发现,他左耳上原来有个极小的穿孔,平日被头发挡着,看不见。
他戴好,侧过头给她看。银色的耳坠在他耳垂下轻轻晃动,竟不显女气,反而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江湖气。
“这样,”他说,“万一走散了,找耳朵上有这个的人。”
江衾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夫君也有这样的一面。”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耳坠,“像个走江湖的浪客。”
谢汀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这趟走的,本就是江湖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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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雪又下起来了。
府里各处都熄了灯,只有值夜的灯笼在廊下晃着,在雪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万籁俱寂,连狗都不叫。
江衾月躺在床上,睁着眼。行囊就放在枕边,她伸手就能摸到。隔壁书房,谢汀云应该也没睡——他们约好了,火起就走,不用等。
丑时三刻,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然后,她闻到了烟味。
很淡,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很快,烟味浓了起来,带着木头烧焦的呛人气息。接着是隐约的呼喊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府里瞬间活了。脚步声、呼喊声、水桶碰撞声,乱成一片。灯笼一盏盏亮起,光影在窗纸上乱晃。
江衾月起身,穿上外衣,背好行囊。她推开门,看见谢汀云已经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两件黑色斗篷。
“披上。”他递过一件。
斗篷是粗布的,里子缝了层薄棉,又轻又暖。帽子很大,戴上能遮住大半张脸。
两人没走正路,沿着回廊的阴影往后园去。一路上遇见几个慌乱的下人,都低着头匆匆跑过,没人注意他们。
后园的角门平时锁着,钥匙只有周管家有。但今夜,门虚掩着。
推开门,外面是条窄巷。巷子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赶车的是个陌生汉子,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上了车。车厢里很小,只够面对面坐下。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火光和喧哗。
马车动了,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江衾月掀开车帘一角,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方向,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而上,融进漆黑的夜空里。
“柴房真的会烧光吗?”她轻声问。
“会。”谢汀云说,“周管家安排了,等火势控制不住,就把旁边的空院子也点着,做出火势蔓延的假象。等我们走远了,再救。”
“那府里……”
“府里烧不垮。损失些财物罢了。”谢汀云顿了顿,“比起这个,让人相信我们真的受了惊、不得不走,更重要。”
江衾月放下车帘。车厢里暗下来,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点雪光。
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避开主街,专挑僻静处走。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速慢了下来。
赶车的汉子敲了敲车厢壁:“爷,出城了。”
谢汀云掀开车帘。外面是官道,两旁是落满雪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灯火,是城郊的村落。城门已经远远甩在身后,像个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雪夜里。
“往西。”他说。
马车拐上向西的官道。雪还在下,车轮碾过新积的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他们留下的踪迹,也会被这场雪,和这场火,掩盖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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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他们已经到了五十里外的驿亭。
驿亭很破旧,茅草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积满了雪。亭子里有个卖热汤的老汉,见马车停下,忙招呼道:“客官,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谢汀云下了车,要了两碗汤,又买了几个粗面饼子。江衾月也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
汤是野菜和碎骨头熬的,没什么油水,但热气腾腾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饼子很硬,得掰碎了泡在汤里才能下咽。
老汉看着他们,絮絮叨叨地说:“这大雪天的,客官还赶路呢?往西可不好走,前面山路都封了。”
“封了?”谢汀云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