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亲王的节礼在库房里搁了两天。
谢汀云没动,江衾月也没动。那些绸缎药材玉如意,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放着,像一屋子沉默的警告。
第三日傍晚,雪又下了起来。这次下得急,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天还没黑透,府里各处就点起了灯。
晚膳刚摆上,周管家来了,脸上带着少见的犹豫。
“阁主,外头……有人求见。”
“谁?”
“没说名字。”周管家压低声音,“只递了张帖子。”
帖子是普通的竹纸,上头只写了三个字:故人来。
字迹很陌生,但纸角有个极小的印记——是霜刀盟内部用的暗记,江衾月认得。
她放下筷子,看向谢汀云。
“请到偏厅。”谢汀云说,“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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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上下,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但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站在偏厅中央,见谢汀云和江衾月进来,躬身行了个江湖礼。
“在下姓韩,单名一个七字。”他声音沙哑,像是被北地的风砂磨砺过,“奉盟主之命,特来给小姐送些家乡的吃食。”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
布包不大,用粗麻绳扎着。江衾月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不像吃食。
她没拆,只是看着韩七:“义父可还安好?”
“盟主一切都好,只是挂念小姐。”韩七垂着眼,“盟主让属下带句话:年关将至,北地天寒,若小姐在江南住不惯,随时可以回去。盟里……永远给小姐留着位置。”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霜刀盟在催她回去。
或者,是在警告她,别在江南陷得太深。
“有劳韩叔跑这一趟。”江衾月语气平静,“请回禀义父,我在江南很好,夫君待我也好。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些,我再回去看他。”
韩七抬起眼,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小姐这话,属下一定带到。”他顿了顿,“另外……盟主还有件私事,想请小姐帮忙。”
“什么事?”
韩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个展翅的鹰。
“盟主有位故友,早年去了蜀地,这些年断了联系。最近听说他在渝州一带,盟主想托小姐……若是方便,帮忙找一找。”
蜀地。渝州。
江衾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信封很轻,里头不像有信纸,倒像只有个薄薄的东西。
“这位故友,叫什么名字?”
“姓柳。”韩七说,“单名一个青字。”
柳青。
这个名字像一道雷,在江衾月脑海里炸开。但她脸上没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若有机会,一定帮忙。”
韩七又行了一礼,退下了。
周管家送他出去。偏厅里只剩下谢汀云和江衾月两人。
窗外风雪呼啸。
江衾月拆开布包。里面不是吃食,是两样东西:一柄巴掌长的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还有一个小瓷瓶,瓶身冰凉,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三个字:断尘散。
断尘散。霜刀盟秘制的毒药,无色无味,入口封喉。这名字的意思是——断了尘缘,一了百了。
江衾月的手有些凉。
“不是催你回去。”谢汀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给你选择。”
选择。回北地,或者……断了江南的尘缘。
“这刀呢?”他问。
江衾月拔出短刀。刀身乌沉,刃口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淬过剧毒的。刀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月”字,是她及笄那年,义父亲手送给她的。
“是我的旧物。”她轻声说,“及笄礼。义父说,女子立世,当有护身之刃。”
当时她以为只是寻常礼物。现在想来,或许那时,义父就在为她铺路了。
谢汀云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没有气味,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潜麟卫的密档里提过,霜刀盟有三绝:刀、马、毒。断尘散是第三绝。
“他在试探你。”他说,“也在保你。”
“保我?”
“若有一日,你真陷在江南脱不了身……”谢汀云顿了顿,“这药,能让你走得痛快些。”
江衾月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的刀和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义父教她认毒时的情景。那时她还小,看不懂义父眼里的复杂。现在她懂了——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慈悲:我教你杀人,也教你怎么不被折磨地死。
“夫君,”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我真用了这药……你会如何?”
谢汀云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着她清亮的眼睛。那一刻,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你不会用的。”他说。
”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用之前,先把给你药的人解决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江衾月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她笑了,笑容很淡,却真。
“那这药,我就先收着了。”她把瓷瓶塞好,重新包进布包里,“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话里有话。
谢汀云听懂了。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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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雪还在下,风小了些,雪片子变得绵软,悠悠地落。
江衾月独自在房里,拆开了韩七给的那封信。
信封里果然没有信纸,只有一片薄薄的、干枯的叶子。叶子是枫叶,已经红透了,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她拿起叶子,对着灯看。
叶子上有极细的、用针尖刺出的小孔。很密,排列成某种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