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图案,是字。
是用针孔拼出来的字:
“青在渝州龙门镇,开茶铺为生,字号‘一品香’。勿寻,有眼。”
有眼。有人盯着。
江衾月放下叶子,手心有些出汗。
义父让她找柳青,却又告诉她别找。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还是……借她的眼,去看柳青是否真的安全?
又或者,是想通过她,把柳青的消息递给某个人?
她想起戏老人木牌上的“蜀”字,想起柳青经手的那十一笔西线生意,想起孟文彦和柳娘子。
所有的线,都指向西。指向蜀。指向渝州。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雪光映进来,屋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朦胧的白。她看着帐顶,脑海里那些碎片又在旋转——竹叶刻痕,砚台划痕,枫叶针孔……
忽然,她坐了起来。
针孔。
她起身,重新点亮灯,走到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匣子里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一些旧物,其中有一块帕子,是她母亲留下的。
帕子是普通的棉布,但一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个图案——不是花鸟,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山,又像云。
她一直没看懂。现在,她把枫叶放在帕子旁,对比着看。
针孔排列的方式,和丝线走线的规律……很像。
是一种密码。一种只有特定的人能看懂的密码。
而母亲,为什么会懂这种密码?
江衾月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义父说过,母亲是个江湖女子,性子烈,死得早。具体怎么死的,义父从来不说。
现在她想,也许母亲不是简单的“死得早”。
也许母亲,也是“越界者”。
也许母亲,也见过那片枫叶,也接过那样的信,也面临过那样的选择。
然后她选了,然后她死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江衾月攥紧了那块帕子。丝线绣的图案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她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
这一夜,雪落了厚厚一层。
覆盖了园子里的青石板,覆盖了竹叶上的刻痕,覆盖了所有来去无踪的脚印。
却覆盖不了人心里的疑,和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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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停了。
园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踏足。
谢汀云站在廊下,看着那间小屋。门前的雪平整无痕,像是昨夜根本没人出来过。
但他知道,戏老人一定在看着。
看着这场雪,看着这座府,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漫长的西行。
周管家来了,踩着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阁主,陈副使回来了。”
“让他来书房。”
陈默来的时候,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他脸色不太好,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连夜赶路。
“阁主,查到了。”
“说。”
“柳青在渝州龙门镇,开了家茶铺,叫‘一品香’。”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略的地图,铺在桌上,“但奇怪的是,那茶铺三年前就关了。柳青本人……失踪了。”
“失踪?”
“说是进山采茶,再没回来。”陈默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龙门镇往西三十里,就是大巴山。山深林密,当地人说,进了那山,能不能出来全看天意。”
谢汀云看着地图。大巴山,蜀地屏障,再往西就是真正的蛮荒之地。
“还有,”陈默压低声音,“属下在镇上打听时,发现不止我们在找柳青。还有两拨人,一拨像是官差,但行事鬼祟;另一拨……像是江湖人,但看不出路数。”
“他们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找到。”陈默摇头,“柳青就像凭空消失了。茶铺里的东西都在,锅碗瓢盆,茶叶罐子,甚至柜台上还有半壶没喝完的茶——像是突然有事出门,以为很快会回来。”
可再没回来。
谢汀云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一下。”他说,“过几日,我们去蜀地。”
陈默一怔:“阁主,这……”
“不是大张旗鼓地去。”谢汀云打断他,“分批走,绕路走。你带几个人先行,去龙门镇摸摸底。我和夫人……晚些到。”
“夫人也去?”
“嗯。”谢汀云看向窗外,“有些路,得一起走。”
陈默不再问,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静下来。
谢汀云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他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山,看不见路。
但他知道,路在那里。
一条被雪覆盖的,被血浸透的,被无数人走过又消失的路。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像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