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下了今年第一场细雪。
雪粒子很小,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声叩门。江衾月推开窗,看见园子里的青石板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那丛竹子的叶子垂着,尖梢挂着晶莹的雪珠。
阿棠端着热水进来,见窗开着,忙道:“夫人快关上,仔细着了凉。”
“不碍事。”江衾月嘴上说着,还是关上了窗。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一关,外头的寒气就被隔绝了。
她洗漱完,坐在妆台前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那扇紧闭的窗。雪光透过窗纸,给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朦胧的白。
昨夜谢汀云没回房睡。她知道他在书房,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西行。
这两个字像一粒种子,落在心里,一夜之间就生了根。
早膳时,谢汀云来了。他眼下有些青影,显然也没睡好,但神情很清醒。
“雪天路滑,今日就别出门了。”他坐下时说。
“嗯。”江衾月给他盛粥,“夫君今日要出去?”
“要去趟城西。”谢汀云接过粥碗,“有些旧账要清。”
他说得平常,但江衾月听出了弦外之音。城西,是柳娘子最后出现的方向。
“我同夫君一起去吧。”她说,“整日在屋里也闷。”
谢汀云抬眼看了她一眼。
“雪天冷。”
“多穿些就是。”江衾月微微一笑,“再说,夫君不是说要清账吗?我虽不懂生意,帮着看看账册也是好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像个寻常想跟着丈夫出门的妇人。
谢汀云沉默片刻,点了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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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府时,雪已经停了。街上的积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得泥泞,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冰碴。
城西有听风阁的一处货栈,不大,主要存放些南北货的样品,也兼做账房。掌柜姓吴,五十来岁,精瘦干练,见谢汀云亲自来,忙迎出来。
“阁主,夫人。”
“把弘昌十四年至今,所有往西边走的货单找出来。”谢汀云径直往里去,“要详细的,哪月哪日,什么货,经谁的手,最后到哪儿,都列清楚。”
吴掌柜应了声,忙去吩咐伙计。货栈里顿时忙碌起来,搬梯子的,开箱笼的,翻账册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混成一片。
江衾月跟着谢汀云进了里间。这里比外头安静些,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历年账册。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樟木的味道。
“夫君要找什么?”她轻声问。
“找一条路。”谢汀云走到架子前,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册脊,“柳娘子往西走了。孟文彦的信可能也想往西递。西边一定有什么……是旧契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或者,”江衾月接道,“是旧契最怕人知道的地方。”
谢汀云回过头看她。
窗外雪光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个闺阁女子,倒像个正在推演战局的谋士。
“夫人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江衾月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一样东西被藏得越深,说明它越重要。”
外头传来脚步声。吴掌柜捧着一摞账册进来,放在桌上。
“阁主,这是弘昌十四年冬到去年秋,所有走西线的货单。共一百二十七笔,都在这儿了。”
谢汀云在桌前坐下,开始翻看。
江衾月也拿了一本,在旁边坐下。账册上的字迹大小不一,墨色深浅不同,看得出是不同账房的手笔。条目很细:某月某日,某商号,某货,数量,经手人,目的地……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地名:徽州、池州、江州、鄂州……越往西,地名越陌生。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弘昌十六年春的一笔货——三百匹杭绸,货主姓陆,目的地是“渝州”。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柳青。
柳。
江衾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后翻。又一笔,弘昌十七年夏,五十担茶叶,货主还是姓陆,目的地“襄州”,经手人还是柳青。
第三笔,弘昌十八年秋……
她放下账册,看向谢汀云。他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
“夫君,”她轻声说,“这个柳青——”
“我看见了。”谢汀云合上手里的册子,“弘昌十四年到二十年,六年间,这个柳青经手了十一笔往西边的货。货主都是同一个人,姓陆。”
“陆?”
“陆明远。”谢汀云从另一本册子里抽出一页纸,推过来,“江南布商,专做绸缎生意。弘昌二十一年病故,无子,家业散了。”
纸上是陆明远的简略生平。生于富商之家,接手家业后生意做得不小,但一直没成家。死时才四十二岁,说是急症。
又是一个“急症”。
江衾月看着那个名字,忽然问:“这个陆明远,和孟文彦……可有关联?”
谢汀云没说话。他起身走到架子前,又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更旧的册子。
那册子的封皮已经破损,用线重新装订过。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江衾月看。
那是一页往来礼单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陆明远送孟文彦之父“端砚一方,湖笔两支,松烟墨二锭”。
下面有批注:“孟塾师曾为陆家西席,教其三年。”
师徒。
江衾月盯着那行字,脑海里的碎片开始拼接。
孟文彦的父亲是陆明远的老师。陆明远做西线生意,经手人柳青,可能和柳娘子有关联。孟文彦娶了柳娘子,孟文彦死后,柳娘子带着砚台典当,然后往西去了。
而砚台上,有那道划痕。
“柳青……”她喃喃道,“会是柳娘子的什么人吗?”
“也许。”谢汀云重新坐下,“也许是兄长,也许是同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看着江衾月。
“这个柳青,知道往西边怎么走。而且走了六年,都没出事。”
没出事。在旧契的清除规律下,走了六年西线生意,却安然无恙。
这说明什么?
说明西边,可能真的是旧契的盲区。
或者……是旧契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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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货栈出来时,已是午后。雪又下了起来,比早上的更大些,纷纷扬扬的,很快就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马车等在门口。上车前,谢汀云对吴掌柜吩咐了一句:“今日我们来的事,不要外传。”
“阁主放心。”
马车驶离货栈,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车里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江衾月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铺子、行人、檐下挂着的冰凌……这一切都那么平常。可在这平常之下,有多少人像陆明远、孟文彦、柳娘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夫君,”她忽然开口,“我们真要去西边吗?”
谢汀云转过头。雪光从车窗透进来,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你想去吗?”
“想。”江衾月答得毫不犹豫,“但我也怕。”
“怕什么?”
“怕我们猜错了。”她轻声说,“怕西边什么都没有,白白冒险。也怕西边真的有什么……我们承受不起。”
谢汀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些险,总得有人冒。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看。”
“哪怕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踩。”他重复了那天对陈默说的话,“不踩,怎么知道是谁布的局?怎么知道局有多大?”
江衾月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是她熟悉的,属于“渊黙”的眼神。锐利,决绝,不惜代价。
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