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在晨光里泛着枯黄。
谢汀云把它放在书案上,旁边摆着那方松鹤砚台。两道划痕——一道在石上,一道在叶上——在同样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惊人的相似。
不是巧合。
他唤来陈默,将竹叶推过去。
“查查这个。”
陈默拿起竹叶,对着光细看。当他看到叶柄处的刻痕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刻法……很老。”
“老?”
“像我们北地山里猎户用的记号。”陈默说,“我老家那边,老猎人会在经过的树皮上刻痕,给后来者指路。但这种在叶柄上刻的……”他摇摇头,“没见过。叶柄太细,刻了很快就会枯。”
“所以这叶子是新刻的。”谢汀云说,“就在昨夜。”
陈默脸色凝重起来:“阁主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留在那儿的?”
“不是留。”谢汀云看向窗外,“是指路。”
晨雾正在散去,园子的轮廓渐渐清晰。那间小屋还静默着,门关着,窗黑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陈默,”谢汀云忽然问,“你老家那边,猎户刻痕指路,一般是往哪儿指?”
“看记号形状。”陈默比划着,“一道竖痕是直走,两道是岔路,带钩的是有险。像这种……”他指着竹叶上那道倾斜的划痕,“这像是‘那边有东西’的意思。”
“东西?”
“嗯。可能是水源,可能是兽窝,也可能是……”陈默顿了顿,“陷阱。”
书房里静了一瞬。
“去查吧。”谢汀云说,“小心些。”
陈默应声退下。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阁主,若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踩。”谢汀云打断他,“不踩,怎么知道谁布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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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衾月今日起得晚了些。
昨夜她没睡好,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义父严厉的脸,训练时冰冷的兵器,还有那些她执行过的、记不清面容的任务。最后定格在砚台上那道划痕上,和一张模糊的、女子的脸。
她起身时,阿棠已经备好了热水。
“夫人脸色不好。”阿棠递过热毛巾,“要不要再请大夫看看?”
“不用。”江衾月擦过脸,感觉清醒了些,“今日不出门了,就在屋里看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是在等消息。
昨日她让阿棠悄悄去了一趟西城,打听那书生娘子的事。不是什么细致的查访,只是装作闲聊,和左邻右舍的妇人说说话。这样不显眼,也不容易打草惊蛇。
快午时,阿棠回来了,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像是刚采买回来。
“夫人。”她关上门,压低声音,“打听到一些。”
江衾月放下手里的书。
“那书生姓孟,叫孟文彦,是个秀才,但一直没中举。娘子姓柳,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没了,一个人流落到这儿。”阿棠说得很快,“孟秀才收留了她,后来就成了亲。街坊都说,柳娘子人很好,手脚勤快,就是不太爱说话。”
“北边哪里?”
“说不清。有人听口音像是蓟州一带,也有人说像更北的。”阿棠想了想,“对了,有个老婆婆说,柳娘子刚来时,手里总攥着个小布包,谁也不让碰。后来布包不见了,换成了一串木头珠子,天天戴着。”
木头珠子。
江衾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样的珠子?”
“普通的檀木珠,但中间夹着两颗不一样的。”阿棠比划着,“一颗刻着云纹,一颗刻着……像是鸟的羽毛。”
云纹。羽毛。
江衾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还有吗?”
“还有件事。”阿棠声音更低了,“孟秀才死后,柳娘子去典当砚台那天,有人看见她在街角和一个男人说话。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的样子……有点跛。”
跛脚。
江衾月想起周管家说过的话——大婚第三夜,后巷那个窥视的人,也是跛脚。
“然后呢?”
“然后柳娘子就拿着钱走了,再没回来。”阿棠说,“街坊都说,她可能是回北边老家了。但有个打更的老头说,那晚看见她出了城,往西边去了,不是北边。”
西边。不是北边。
江衾月沉默了一会儿。
“阿棠,”她轻声说,“这些话,跟谁都别说。”
“奴婢晓得。”
阿棠退下后,江衾月独自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娘子。跛脚男人。木头珠子。羽毛。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什么,却总是差一点。
她起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串檀木念珠——是她及笄那年,义父送的。珠子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光滑圆润,是她那些年无数个夜晚,在佛前一遍遍捻过的。
她捻起一颗珠子,对着光看。
木纹细密,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柳娘子那串珠子,为什么要有云纹和羽毛?
云纹……
她忽然想起谢汀云的名字。
汀云。水边的云。
而羽毛……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在回忆。回忆义父书房里那些卷宗,回忆霜刀盟里那些她不该看、却无意间瞥见过的记录。回忆那些模糊的、关于“规矩”的只言片语。
最后,她写下两个字:
旧契。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这两个字,她在琴底血书上见过,在戏老人的箱底见过。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像一道咒,缠住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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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汀云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书生孟文彦,”他说,“不是普通的秀才。”
江衾月正在插一瓶晚菊,闻言手顿了顿。
“怎么说?”
“他家原是书香门第,曾祖父那辈还出过进士。但到了他父亲那代,家道中落。”谢汀云在暖阁里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他父亲是个塾师,却偏爱结交江湖朋友。孟文彦小时候,家里常有三教九流的人来往。”
“所以他娶柳娘子,也不奇怪。”
“怪的不是这个。”谢汀云放下茶盏,“怪的是,孟文彦死前三个月,曾托人往北边寄过一封信。信没寄到,半路被截了,最后落到我们听风阁手里。”
江衾月抬起头:“信里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