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不怕吗?”她轻声问,“万一真相……是我们承受不起的呢?”
谢汀云放下茶盏。
茶盏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已经有人在承受了。”他说,“沈家,孙家,林家。还有赵布商,砚台原来的主人。他们承受了,死了,悄无声息。我们若也怕,那下一个悄无声息的,就该轮到我们了。”
江衾月的手指收紧,指甲在砚台上刮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夫君说得对。”她抬起眼,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温软的模样,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就查。从这划痕查起。”
她把砚台推过去。
谢汀云接过来,对着光细看那道划痕。很浅,很细,若不是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像不像半个字?”江衾月问。
谢汀云看了很久。
“像‘山’字的起笔。”他说,“也可能是‘止’。”
山。止。
“山河旧契,到此为止?”江衾月喃喃道。
“也可能是‘止于此’。”谢汀云将砚台放下,“警告后来者,到此为止,别再往前。”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这砚台原来的主人,那位书生和他的江湖娘子,恐怕不是普通的“越界者”。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才留下了这划痕。
“我去查这书生的底细。”谢汀云说。
“我去查他娘子。”江衾月接道,“掌柜说她口音不像本地人,或许……是北地来的。”
分工明确,像早已配合多年的搭档。
谢汀云看着她,忽然问:“夫人不怕牵扯到霜刀盟?”
江衾月正在收拾笔墨的手顿了顿。
“怕。”她诚实地说,“但更怕糊里糊涂地死了,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她说完,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笔洗净,挂在笔架上;将纸抚平,收进匣子;最后将那方砚台,郑重地摆在书案正中。
松鹤对着窗外光,栩栩如生。
“夫君,”她背对着他,忽然说,“若有一日,真查到我义父头上……你会如何?”
谢汀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袄子,纤细的腰身,松松绾起的发髻。看起来那么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知道,这柔弱下面是淬过火的钢。
“那要看,”他缓缓道,“厉盟主是为何而做。是为利,为权,还是……也为自保。”
江衾月转过身。
她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像两点寒星。
“我义父不是圣人。”她说,“但他养我长大,教我本事,给我饭吃。若他真是为自保……”她顿了顿,“那我便替他争一条能自保,却不必害人的路。”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斤。
谢汀云忽然想起父亲册子上的最后一句话。那是用极淡的墨写的,他从前一直没看懂:
“破局不在杀伐,在予人第二条路走。”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看着眼前的江衾月,忽然有些懂了。
这世上的规矩之所以固若金汤,不是因为它多对,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或者被逼得觉得——别无选择。
江湖必须恨朝廷,朝廷必须防江湖。越界者必须死。
没有第二条路。
所以他们要对抗的,或许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组织。
而是这种“别无选择”的绝境。
“夫人。”谢汀云忽然开口。
“嗯?”
“那条路,”他说,“我们一起找。”
江衾月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漾出来的暖意。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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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谢汀云又一次去了园子。
戏老人小屋的窗黑着,门也关着。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许久没动。
他知道,有些答案,终究要自己去找。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吱呀。”
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门还是关着。窗还是黑着。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门前石阶上,映出一地清辉。
而在石阶边缘,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谢汀云走近,弯腰捡起。
是一片竹叶。
很普通的竹叶,边缘已经枯黄。但叶柄处,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痕的形状,和砚台上那道划痕,一模一样。
半个“山”字。
或者说,半个“止”字。
谢汀云攥紧了那片竹叶。
夜风掠过,满园的枯枝都在响。
像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说着同一个,无人听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