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带来的消息，让书房里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阁主，查到了。”他将一摞新旧不一的账册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近十年间，江南与塞北做成过直接买卖的，只有三桩。”

谢汀云翻开最旧的册子。墨迹已有些晕开，但条目还算清晰。

“第一桩，弘昌十一年春。”陈默指着其中一行，“徽州茶商沈家，绕开所有中间牙行，直接运了三百担新茶去霜刀盟。□□，白银结清。”

“后来呢？”

“沈家当年秋就败了。”陈默声音低下来，“说是库房失火，烧光了存货。沈老爷急病身亡，长子接手后经营不善，不过两年就散了。”

谢汀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顿了顿。

“第二桩，弘昌十四年冬。”陈默翻到另一页，“北地皮货商孙家，从江南直接采买了大批绸缎，说是要自己做成衣卖。货是运到了，但孙家在关外的商路突然断了，说是遇上了马贼。货压在手裡，债主上门，最后孙老爷……跳了江。”

书房里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第三桩最近。”陈默翻开最新的册子，“去年开春，湖州一位姓林的粮商，不知怎么搭上了霜刀盟的路子，运了五千石米过去。当时北边闹饥荒，这生意本该大赚。”

“结果？”

“米是运到了，钱没收到。”陈默苦笑，“说是霜刀盟内讧，管钱粮的那位长老‘意外’死了，账目一团乱。林粮商去北地讨债，路上遇到流寇，人财两空。”

三桩买卖。三场“意外”。

谢汀云合上账册，走到窗前。园子里的菊花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已显出枯色。

“时间。”他忽然说。

陈默一愣：“什么时间？”

“这三桩买卖的时间。”谢汀云转过身，“弘昌十一年春，十四年冬，去年开春。中间隔了多久？”

陈默忙拿起账册，飞快地计算。

“第一桩到第二桩，三年零八个月。第二桩到第三桩……也是三年多，差两个月满四年。”

“三年半到四年。”谢汀云重复了一遍，“像不像……一轮？”

陈默没听懂：“一轮？”

“庄稼一轮，科举一轮。”谢汀云走回桌边，手指在账册上轻点，“这‘越界’的买卖，也像是有轮次的。三年多一轮，一轮死一家。”

他说得很平静，陈默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阁主是说……有人专门盯着，到了时候就——”

“不是有人。”谢汀云打断他，“是规矩。规矩到了该清理的时候，自然会有‘意外’发生。”

他想起父亲册子上那些朱批。想起琴中的血书。

不可破。违者。

血食。

“去查。”谢汀云说，“查这三家出事前后，江南和塞北还发生过什么。尤其是……有没有别的‘越界’之事，比如联姻，比如私传消息，比如收留对方的人。”

陈默领命退下。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问：“阁主，若真查出来……”

“查出来再说。”谢汀云重新坐下，“真相如何，总要见了才知道。”

---

江衾月正在暖阁里摆弄那方新买的砚台。

阿棠端了热水来，她细细地洗去砚台上的浮尘，又用软布擦干。松鹤的雕工在光下越发清晰，鹤羽一根根分明，松针也似能扎手。

“夫人真喜欢这砚台。”阿棠在一旁看着。

“嗯。”江衾月应了一声，手指抚过砚池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像自然磨损，倒像是人为刻上去的。

她凑近了看。

划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形状有些奇怪，不是字，也不是画，倒像是……半个什么符号。

她正凝神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是谢汀云。

江衾月抬起头。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衬得眉眼格外清冷。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书房过来。

“夫君。”她起身相迎。

谢汀云在暖阁里扫了一眼。窗下小几上摆着砚台，旁边是笔墨纸砚，像是要写字的样子。

“想练字？”

“病了些日子，手生了。”江衾月给他倒茶，“夫君有事？”

谢汀云将手里的纸卷递过去。是陈默早上送来的那三桩买卖的摘要。

江衾月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林粮商，人财两空”那几个字上，许久没动。

“夫人怎么看？”谢汀云问。

江衾月抬起眼：“太巧了。”

“巧在何处？”

“时间。”她把纸卷放下，“三年半一轮，像掐着点儿来的。不像人祸，倒像……天罚。”

她说“天罚”两个字时，声音很轻，眼神却锐利。

谢汀云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暖着手。

“若是天罚，这天也太不公了些。”他说，“罚的都是想正经做买卖的普通人。”

“所以不是天。”江衾月重新坐下，拿起那方砚台，“是人。是有人想让这‘天罚’看起来像天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上的划痕。

“夫君可还记得，”她忽然问，“我义父为何突然答应这桩婚事？”

谢汀云顿了顿：“朝廷的意思，霜刀盟不得不从。”

“是。”江衾月点头，“但义父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人。他若真不愿，有千百种法子推脱。”

“夫人的意思是？”

“我在想，”江衾月看着窗外的枯菊，“这场婚事，会不会也是‘一轮’里的安排？”

暖阁里静下来。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厨房的烟火气，还有隐约的、下人们低低的说话声。这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在这平常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夫君查这些，”江衾月忽然转开话题，“陈副使可说了什么？”

“他问我，若真查出来，怎么办。”

“夫君怎么答？”

“我说，见了真相再说。”

江衾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