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结得厚,园子里的草木都覆着一层茸茸的白。
谢汀云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昨夜从琴中取出的那片漆皮。对着晨光,能看清上面暗红的纹路。
不是漆,是干涸的血。血渗进木纹里,年深日久,已与琴身融为一体。
“阁主。”陈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陈默推门而入,脸色比前几日更凝重几分。他手里拿着个布包,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老琴师有结果了。”
谢汀云转过身。陈默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细小的工具——薄刃刀、细镊、放大镜,还有个小瓷碟,碟里盛着些暗红色的粉末。
“李师傅说,这漆皮下的血书,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陈默压低声音,“他用温水浸软了表层,一点点剥离,发现底下还有一层。不是整幅字,是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什么词?”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上面用细笔摹着几个残缺的字形:
“……不可破……违者……血食……”
最后两个字尤其模糊,但能看出右边是个“示”字旁。
“血祀?”谢汀云眉头微蹙。
“李师傅也这么猜。”陈默点头,“他说这血书用的是古法,血里掺了朱砂和一种特制的胶,写在木上千年不腐。但奇怪的是……”
“奇怪什么?”
“这琴。”陈默顿了顿,“李师傅说,从木纹和漆工看,这琴顶多二十年的年纪。可血书的写法,至少是前朝旧制。除非——”
“除非有人把旧物上的血书,拓下来重新嵌进了新琴里。”谢汀云接道。
陈默不说话了。
书房里静下来。窗外的霜开始化了,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嗒,嗒,嗒。
“还有件事。”陈默从另一个袖袋里取出个小布袋,倒出一片白色的东西,“今早西城又死人了。”
不是羽毛。是一片白色的绒羽,很细,很软,像是从某种鸟腹部最柔软处拔下来的。羽根处沾着一点暗褐——不是泥,是血。
“死者是谁?”
“一个布商,姓赵。”陈默道,“做南北货生意,在江湖和官府都有些门路。死在自己家里,门窗完好,仵作说是突发心疾。”
“心疾?”
“但赵家的老仆说,老爷前几日还念叨,想牵线让江南的丝商和北地的马帮直接搭伙,省去中间层层盘剥。”陈默看着那片绒羽,“这话传出去没两天,人就没了。”
谢汀云拿起那片绒羽,对着光看。绒羽的纹路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鸟羽。
“验尸的仵作,有什么说法?”
“说是寻常心疾。”陈默顿了顿,“但我们的人去看了,死者左手指甲缝里,有这种绒羽的碎屑。像是……死前从什么人身上抓下来的。”
谢汀云把绒羽放在血书摹本旁边。
白色的绒羽,暗红的血字。
“赵布商这事,官府怎么定性的?”
“已经结案了。”陈默声音更低了,“知府亲自批的‘意外身故’,让家属尽快发丧。赵家的生意,听说已经被几个同行‘帮忙’接手了。”
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还有,”陈默补充道,“城里几家大商号,这两天都在悄悄收缩生意。尤其是和北边有往来的,都找了理由暂缓出货。”
谢汀云走到地图前。江南,塞北,一条条商路像血管般纵横交错。赵布商想做的事,是在这些血管之间直接搭桥。
然后他就死了。
“阁主,”陈默犹豫了一下,“咱们……还查吗?”
“查。”谢汀云说,“但换条路查。你去查查,近十年里,江南和塞北之间,有没有哪桩直接合作的买卖是做成了的。不论大小。”
陈默怔了怔:“这……”
“去查就是。”
陈默退下后,谢汀云又在书房站了许久。晨光一点点移进来,照在地图上,照在桌上那片白色的绒羽上。
他想起江衾月病中那句含糊的“阿爹”。
想起琴底的血书。
想起山坳里消失的铁匠,扬州断了线的商号,还有靖亲王府那封让他“勿动”的密信。
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乍看毫无关联。可如果有一根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叩门声。
“进。”
门开了,江衾月端着托盘站在那儿。托盘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杏仁酪,还有两碟小巧的点心。
“夫君一早就在书房,还没用早点吧?”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绒羽和血书摹本,却没多问。
“有劳。”谢汀云坐下。
江衾月在他对面坐下,也盛了一小碗,小口吃着。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袄子,领口镶着淡紫的边,衬得脸色好了许多。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支普通的银簪。
“夫人今日气色不错。”
“好多了。”江衾月微微一笑,“整日在屋里闷着也不好,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还是西城。”她说,“那日看中的砚台,想去买下来。”
谢汀云顿了顿:“我陪你去?”
“不用,夫君忙正事要紧。”江衾月摇头,“让阿棠跟着就好。再说,周管家派的护卫都在呢。”
她说得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谢汀云记得,那方砚台她看了很久。
“那早点回来。”他说。
“好。”
吃完早点,江衾月便带着阿棠和两个护卫出门了。谢汀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马车驶出府门,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片绒羽。
这不是普通的鸟羽。羽管极细,绒毛的排列方式也很特别——像是经过精心修剪。
修剪。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
西城,文房铺子。
铺子刚开门,掌柜正在掸灰,见江衾月进来,忙放下鸡毛掸子迎上来。
“夫人来了?那方砚台给您留着呢。”
“有劳。”江衾月让阿棠在外头等着,自己随掌柜进了里间。
砚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松鹤延年,石质温润。她拿起来,手指拂过雕工细处。
“这雕工,不像是寻常匠人手笔。”她轻声说。
掌柜笑了笑:“夫人好眼力。听说雕这砚的,原是个读书人,后来家道中落,才学了这门手艺糊口。”
“读书人?”江衾月抬眼,“那他如今……”
“没了。”掌柜叹了口气,“去年冬天没的。这砚台是他娘子拿来典当的,说是凑药钱。可钱凑够了,人也没救回来。”
江衾月的手顿了顿。
“他娘子……现在何处?”
“不清楚。”掌柜摇头,“典了砚台就走了,再没来过。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江衾月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钱袋:“这砚台,我要了。另外,”她顿了顿,“掌柜可记得,那娘子典当时,还说了什么?或是……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掌柜仔细想了想。
“特别的话……倒是有一句。”他压低声音,“那娘子付钱时,手里还攥着个小布包,不小心掉在地上。里头是几片白色的……像是鸟毛。老夫多问了一句,她脸色就变了,匆匆捡起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