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记着一件事:九月,北地马帮“黑风旗”的二当家暴毙,死因不明。同月,黑风旗与霜刀盟在边境的一桩争地纠纷,突然和解了。
时间很近。
他又往前翻,弘昌八年冬,记录着另一件事:霜刀盟一批往关外去的药材被劫,劫匪身份不明,但手法利落,像是熟知内情的人所为。盟中追查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
而黑风旗那位暴毙的二当家,早年正是做药材生意起家。
谢汀云合上卷宗。
巧合太多,可就不是巧合了。
他把卷宗放回原处,走出库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雨终于落下来了,不大,细密密的,打在瓦上当当作响。
回到主院,晚膳已经摆好。江衾月换了一身杏子黄的袄裙,衬得脸色好了许多。见他回来,她起身替他解下沾了湿气的外袍。
“夫君淋雨了?”
“几步路,不妨事。”
两人坐下吃饭。今日有煨得极烂的羊肉锅子,汤色奶白,热气腾腾。江衾月舀了一碗给他,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慢慢喝着。
“病刚好,该多吃些。”谢汀云说。
“够了,晚些又该积食了。”江衾月笑笑,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这豆苗鲜嫩,夫君尝尝。”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今早阿棠去针线铺,听掌柜的说,西城有家新开的银楼,首饰打得精巧,花样也新。过几日……我想去看看。”
谢汀云抬眼:“想打首饰?”
“也不是。”江衾月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就是病了些日子,闷得慌,想出去走走。若看到合意的,打支簪子也好。”
她说得随意,像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谢汀云记得,她妆奁里首饰不少,光是玉簪就有四五支,平日却很少戴。
“想去便去。”他说,“让周管家多派两个稳当的人跟着。”
“谢夫君。”江衾月眉眼弯了弯,是真的高兴的样子。
饭后,雨还没停。两人移到暖阁里,隔着窗听雨。阿棠煮了红枣茶端来,甜香气弥漫开,驱散了雨夜的寒。
江衾月捧着茶盏,忽然轻声说:“小时候,我最喜欢下雨天。”
“为何?”
“因为下雨,义父就不会出门。”她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帘,声音很轻,“他会待在书房里,教我认字,或者讲些江湖旧事。虽然严厉,但那是……难得安静的时候。”
谢汀云没说话。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夫君呢?”她转过头,“小时候喜欢什么?”
谢汀云想了想。
“下雪。”
“为何?”
“清净。”他说,“雪一下,万籁俱寂,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江衾月怔了怔,随即笑了:“这倒是。雪落无声,比雨还静。”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雪地里映出的星子。
窗外雨声渐沥,屋里茶香袅袅。这一刻的宁静,真实得让人几乎忘了那些暗处的刀光剑影。
但谢汀云知道,这宁静是假的。
就像江衾月此刻温软的笑容,就像他自己此刻平和的语气。
都是假的。
他们都是活在戏里的人,演得太久,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刻是戏,哪一刻是真。
又或者,戏演到了骨子里,真与假,早就没了分别。
夜深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屋檐往下滴水,嗒,嗒,嗒,缓慢而清晰。
江衾月已经睡下。谢汀云站在廊下,看着漆黑一片的院子。
角落里,那间花匠小屋的窗子,映出一点极微弱的、烛火般的光。
只一瞬,就灭了。
像是从未亮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