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丝。

江衾月这场风寒，拖拖拉拉近十日才好透。其间，谢汀云没再出门，大多时候她都在书房，偶尔去屋里看看。

两人话不多，但那种紧绷的、互相试探的气氛，莫名淡了些。

或许是因为病中那点不自觉的依赖，也或许是夜深时那些含糊的梦呓。

霜降过后，天彻底冷了。

府里早早发了冬衣，下人房里都升了炭盆。周管家忙着清点库房，准备过冬的物资，米面油盐，炭火药材，一车车往府里拉。

这日晌午，谢汀云正在书房看账，陈默来了，带了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阁主，霜刀盟解封了。”

谢汀云从账册上抬起眼。

“厉千绝出关了？”

“是。”陈默道，“昨日出的关，今日一早就召集盟中各位管事议事。我们的人递出来的消息说，会上定了两件事：一是年关前所有分舵加紧巡查，二是……缩减明年开春往江南的商队规模。”

“缩减？”

“对，减三成。”陈默顿了顿，“给的理由是北边不太平，商路不稳。但咱们的人觉得不对劲。霜刀盟的商队向来是刀队一体，护卫森严，往年比这更乱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缩过。”

谢汀云合上账册。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江南这边，他们有哪些生意？”

“主要是药材、毛皮，还有……”陈默想了想，“从南边往北运的茶叶和绸缎。但这些生意，他们只占股，不直接经营，缩不缩减，影响不大。”

“铁料呢？”

陈默一愣：“铁料？霜刀盟不做明面上的铁料生意。就算有，也是走黑市，查不到。”

谢汀云没再问。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霜刀盟根基在北，江南的生意不过是点缀。真正要紧的东西，不会放在明面上。

就像山坳里那些消失的铁匠炉，和扬州“丰裕号”深夜运出的重箱。

“阁主，”陈默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我们盯王府那条线的人回报，说靖亲王前日进宫了，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好，回府就闭门谢客，连平日最得宠的几位幕僚都没见。”

“知道谈了什么吗？”

“打听不到。御前的人嘴太紧。”陈默摇头，“但宫里传出来些风声，说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召了几次太医，药方里用了不少珍稀药材。”

谢汀云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有恙不是新闻。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靖亲王被单独召见，回来后态度骤变，就不寻常了。

“让我们的人，”他缓缓开口，“最近都收敛些。京城的风向要变，别当了出头鸟。”

“是。”陈默领命，又道，“那……夫人娘家那边，还盯吗？”

谢汀云沉默片刻。

“远观即可，不必近前。”

陈默退下后，谢汀云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账册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他看不进去，索性起身，往后院走去。

路过园子时，他看见了江衾月。

她病好了，正站在那几株墨菊前，手里拿着把花剪，却不是剪花，而是修剪旁边一丛枯了的茉莉枝。动作很仔细，一根根剔去枯枝，留下那些还泛着青的。

阿棠在一旁递工具，主仆二人轻声说着什么，江衾月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谢汀云在月洞门外站住，没进去。

园子角落，那间花匠小屋的门开着。戏老人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几个陶盆，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铲子慢慢松土。他做得很专注，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

或者说，装作毫无察觉。

谢汀云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没回书房，而是去了库房。

老吴正在对账，见他来，忙起身：“阁主。”

“开甲字三号柜。”

老吴应了，取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打开最里间一道铁门。柜子里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好的卷宗，按年份和地域排列。

谢汀云抽出一卷，标签上写着 “北地商路·弘昌七年至九年”。弘昌九年，正是厉千绝之女夭折、江衾月入盟的那一年。

他就在库房里站着，借着天窗透下的光，一页页翻看。

卷宗记录得很杂：某年某月，哪支商队遇劫；某地某处，两家争货械斗；甚至哪个小镖局歇业，哪个马帮换了当家，都有记载。听风阁的情报网铺得广，但这些市井消息，大多琐碎，真正有用的不多。

翻到弘昌九年秋，他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