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呢?”
“老法子,塞在城西土地庙的香炉底下。”陈默说,“我们的人取了就回,没见着人。”
谢汀云把纸卷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阁主,”陈默犹豫了一下,“王府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谢汀云说,“但风雨要来了。”
陈默不再问,躬身退下。
谢汀云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树呜呜作响,像是谁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江衾月烧糊涂时叫的那声“阿爹”。
不是“义父”,是“阿爹”。
他记得霜刀盟盟主厉千绝的卷宗。此人早年确有一女,生母不详,幼时夭折,具体情形无人知晓。那之后不久,他才收养了江衾月。
如果……
谢汀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最底层一个暗格里的卷宗。那是听风阁历年收集的、关于各大门派首领的秘辛,有些甚至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记得。
他翻到霜刀盟那部分,借着烛光一行行看下去。
记载很简略,多是江湖传闻。关于厉千绝早逝的女儿,只有寥寥数语:“女,名不详,约五岁夭,葬于盟后山。厉甚恸,三月不出。”
再往后翻,是关于江衾月的记录。八岁入盟,资质上佳,深得厉千绝亲自教导,十五岁便开始执行任务,从未失手。盟内人称“雪魄”,但见过她真面目的人极少。
卷宗里附了一张极粗糙的画像,是多年前一个侥幸从她手下逃生的仇家凭记忆所绘。画上只是个模糊的少女侧影,眉眼都看不清。
谢汀云看着那画像,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合上卷宗,放回原处,吹熄了书房的灯。
回到卧房时,江衾月已经醒了。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烛光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清亮了许多。
“吵醒你了?”谢汀云问。
“没有,自己醒了。”江衾月声音依然沙哑,“夫君还没歇息?”
“处理些事情。”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烧退了。”
“嗯,好多了。”江衾月低下头,“今日……麻烦夫君了。”
“应该的。”
两人一时无话。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晃了晃。
“夫君。”江衾月忽然轻声开口,“我方才……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小时候。”她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空茫,“梦见我在一片林子里,很冷,下着雪。有个人牵着我的手,一直走,一直走……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谢汀云在床边坐下。
“后来呢?”
“后来……醒了。”江衾月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大概是烧糊涂了,净做些怪梦。”
谢汀云没说话。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江衾月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夫君,你说……人要是能把从前的事都忘了,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谢汀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忘了从前,也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江衾月怔了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在她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摇曳的火苗。
“也是。”她轻轻说,重新躺下去,背过身,“睡吧,夫君也累了。”
谢汀云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着,中间依然隔着那一尺的距离。但今夜,这距离似乎有些不同——不再是冰冷的界限,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平衡。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
远处,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一声,又一声。
漫长而清晰,像是在丈量这沉沉长夜,还剩多少时辰才会亮起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