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我做出决定:忘了他。
怎么忘?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我打开手机,给宋妍回消息:“周末有空,一起吃饭。”
她秒回:“好。”
我删掉了林夏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相册里他的照片,我选了又选,最后只留了一张——他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样子,台灯光晕柔和,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加密,隐藏。
然后我订了回北京的机票。
飞机起飞时,我靠在窗边,看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汀州,这个我每年夏天都来的地方,这个有他的地方。
再见了。
或者,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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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1日多云
今天宋妍试了婚纱。
纯白的,拖尾很长,裙摆缀着碎钻。她在镜子前转圈,笑得很甜。“江野,好看吗?”
我点头:“好看。”
是真的好看。宋妍很漂亮,从小就是。家世好,学历好,性格也好——至少表面上是。我们站在一起,所有人都说般配。
天造地设。
多讽刺的词。
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婚纱店经理在旁边说着恭维话,什么郎才女貌,什么佳偶天成。我听着,脸上在笑,心里却在数:这是第几年了?
六年。
林夏离开我六年了。
他还在汀州。我的线人每周汇报一次:书店生意一般,他每周二四六去医院,脸色越来越差,瘦了很多。养了只猫,叫“野”。真敢起名。
去年夏天,我去了汀州。没告诉他。在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一整天,透过玻璃窗看他。他在整理书架,踮脚的时候有点晃,扶着架子歇了会儿。客人很少,他大部分时间坐在柜台后看书,偶尔咳嗽,用纸巾捂着嘴。
我数了:那天下午,他咳了十七次。
傍晚他关门,拎着个布袋子往医院方向走。背影单薄,白衬衫空荡荡的。我跟着,隔着一条街。他走得很慢,中途在路边长椅坐了会儿,仰头看天。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金色,像要融化。
我差点就冲过去了。
但我想起汀江边他说的那句话:“江先生,看不出来?”
还有那枚沉入江底的挂件。
我停住脚。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消失在医院大门里。
我在外面站到天黑,然后去机场,回北京。
宋妍在电话里问:“出差顺利吗?”
我说:“顺利。”
婚纱订好了。婚期定在九月。夏天结束的时候。
挺好。
晚上回家,苏晴在客厅等我。她递过来一份文件:“婚前协议,签了吧。”
我看都没看,直接签了。
她有点意外:“不看看条款?”
我笑:“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你的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江野,你别这样。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起身,“我累了,先去睡。”
上楼,关门。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铁盒子——已经生锈了。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枚断裂的钥匙扣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照片。
照片是从班级合影上剪下来的,只有他的脸。像素很低,有点模糊。但我记得这张照片——高二运动会,他站在人群外,我在领奖台上,转头看见他。他当时在笑,很浅的笑,眼睛弯着。
我偷偷用手机拍下来,洗成这种小尺寸,藏在钱包里。
后来钱包丢了,这张照片却奇迹般地留在抽屉夹层。
我捏着照片,指尖摩挲过他的轮廓。六年了,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毛。
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我对着照片轻声说:“林夏,我要结婚了。”
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有。
我继续说:“你会在乎吗?大概不会。你早就不要我了。”
照片上的他还在笑。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锁进抽屉最深处。
躺上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篮球场,蝉鸣,他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手指碰到一起时触电般的感觉。
还有那个吻。江边,烟火,啤酒味。他的嘴唇很软,却在发抖。我抱住他,他说:“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是江野,我是林夏。
这算什么理由?
但当时我信了。我信了那个愚蠢的理由,我信了我们会分开只是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世界是自己选的。
他选了离开,我选了恨。
我们都在自己的选择里,活成了孤岛。
手机震动。宋妍发来消息:“晚安,未婚夫。”
我回了句:“晚安。”
然后关机。
黑暗中,我蜷起身子。像一个胎儿,寻找最安全的姿势。
但哪里都不安全。
因为心缺了一块,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