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只能说给纸听。
2009年9月1日晴
转学生。
老刘领他进来的时候,全班都在吵。张凯那伙人在后排吹口哨。他站在讲台上,瘦得像根芦苇——风一吹就会折的那种。白T恤洗得发灰,领口有点松了。
他说:“我叫林夏。”
声音太轻。后排有人笑:“哑巴?”
他没反驳,只是低着头走下讲台。经过我座位时带起一阵风——有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那种,混着点铁锈似的金属味。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刘老师让他坐最后一排。我的座位。
同桌捅我胳膊:“野哥,你的宝座。”
我摆摆手。无所谓。
但眼睛却跟着他走。看他小心地拉开椅子,看见桌上我刻的“江野专属”,愣了一下。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抹布——真的,抹布——仔仔细细擦掉桌上的灰,连那四个字也擦干净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坐下,背挺得笔直。
窗外蝉在叫,吵得要命。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整整一节课。他在记笔记,字很小,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我在想:这人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中午食堂,张凯找茬。我看见了。他餐盘被打翻的时候,我没想管闲事——关我什么事?但当我看见他弯腰捡筷子,手被人踩住,指甲缝里全是泥,却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他那件白T恤让我想起我爸葬礼上我穿的那件——也洗得发白。也许只是因为,他挨打的样子太像十五岁那年,躲在灵堂帘子后面的我自己。
我走过去。张凯怂了。真没劲。
坐他对面,我把鸡腿夹给他。他愣住的样子有点傻。手指在抖。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伤。这不是拿笔的手,是干活的手。
他吃很快,像有人抢。吃完说谢谢,声音还是轻。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剩下的饭吃完。鸡腿他没动,留在我盘子里。凉了。
下午我跟踪他。翻墙,进五金店,换工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能碰到我的脚。
我吹口哨。他吓了一跳,螺丝撒了一地。
“优等生还兼职?”
他耳朵红了。结结巴巴解释,说挣生活费。我帮他捡,碰到他的手——凉的,却在抖。
怕我?
我又不吃人。
晚上补课班,我骑车绕了三条街。透过窗户看见他在讲课,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初中生围着他,他很有耐心,一遍遍讲。
九点他出来,看见我,又吓一跳。
我递可乐。冰的。他犹豫着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很快缩回。
“你成绩不错,给我补课?”
他摇头:“我没时间。”
“一小时两百。”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就一下,像火柴划燃又熄灭。然后他说:“我不需要施舍。”
转身走了。
我骑着车,跟在他后面,隔着十米。他走得很急,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走到城中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然后他钻进那条黑得看不见底的巷子。
我掉头回家。
路上我想:林夏。
夏天。
我的名字里有个野。野草,野蛮,野路子。他的夏是夏天,是蝉鸣,是晒得发烫的柏油路。
真他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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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15日暴雨
我把挂件扔了。
汀江的水很浑,暴雨砸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那枚小小的黄铜篮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扑通”,沉下去,连个涟漪都很快被雨水打散。
结束了。
他说他爱上别人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富婆,在酒吧。我站在“蓝色”门口,看他给那女人倒酒,笑。笑得真难看,嘴角在抖,但他还是笑。
我冲进去,抓住他手腕。
“你他妈在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是空的——空的,像被掏干净的贝壳。他说:“陪酒啊,江先生。看不出来?”
江先生。
三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我松开手。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要炸开的闷。我把挂件从钥匙扣上拽下来——链子断了——当着他面,扔进江里。
“林夏,你赢了。”
转身时,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是飘的,不像我的。
我没回头。不能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冲回去抱住他,或者掐死他——我也不知道会是哪一种。
雨很大,砸在脸上像耳光。我走到街角,蹲下,吐了。中午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手机在响。宋妍打来的。我按掉。
又响。苏晴。
我关机。
蹲在雨里,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老太太撑伞路过,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会不会找到那枚挂件?
算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着走回酒店,浑身湿透。前台小姑娘看我一眼,没敢说话。
房间在十六楼。我站在窗前,看下面的汀江——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无止境的雨。
洗了个澡,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充血,下巴有胡茬,像个疯子。
对,我就是疯子。
不然怎么会爱一个人爱成这样?
我躺上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食堂里低头捡筷子的他,补课时认真讲题的他,暴雨夜蜷在手术室外椅子上睡着的他。还有刚才,酒吧里,他对别人笑的样子。
心像被钝刀子慢慢割。
我坐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呛得我咳嗽,咳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