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徐舟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块木招牌——“夏天书店”。
字是手写的,漆已经斑驳,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像生了层薄薄的霉。
他本来要去同学家打游戏,结果在这迷宫似的古城里迷路了,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地图软件卡在加载界面,转着永远转不完的圆圈。
他推门。
风铃响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叮咚声,而是沉沉的、闷闷的金属碰撞声,像许多把旧钥匙挤在一起摇晃。
店里很暗,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木格窗斜射进来,被书架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上升,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着。
空气里有股味道。
旧书的油墨味,木头受潮后的微酸,还有……药味?很淡,混在灰尘和纸张的气息里,几乎闻不出来。
“有人吗?”徐舟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店里荡开,撞上四壁的书架,又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音。没人应。他往里走,帆布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书架高得离谱,几乎碰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不是按类别排列的,而是随意地堆叠着,有些书脊朝外,有些书脊朝里,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沉默的灵魂。
他走到店中央。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不,是槐树,从书店的后院长进来,粗壮的树干穿破屋顶,枝叶在室内舒展开,遮住了大半边天花板。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树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下有个人。
坐在藤编的摇椅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穿着很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头发是黑的,但靠近发根的地方能看到银白,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徐舟停下脚步。他忽然觉得不该打扰。这里太静了,静得像时间本身停在了某个午后,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他想转身离开。
“关门了。”摇椅里的人说。
声音很轻,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声带生了锈。
“对不起,”徐舟赶紧说,“我这就走。”
“来都来了。”那人又说,摇椅缓缓转过来。
徐舟看见了他的脸。
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张被岁月仔细雕琢过的脸——不是衰老,是另一种东西。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那种长期皱眉留下的、纵深的沟壑。颧骨很高,脸颊微微凹陷,皮肤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什么东西。
他看着徐舟,看了很久。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物品。
“学生?”他问。
“高一。”徐舟说,不知道为什么,站直了身体。
“逃课?”
“不是。迷路了。”
那人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向上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些。“坐。”他指了指树根旁另一把小椅子,也是藤编的,垫着褪了色的蓝布垫子。
徐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椅子比他想象中舒服,藤条被磨得光滑,带着人体的温度。
“这店……”他环顾四周,“还营业吗?”
“不营业了。”那人说,“很久不营业了。”
“那为什么还开着门?”
“因为有人可能会来。”那人看着他,眼神有点飘忽,“比如你。”
徐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上沾了泥,是刚才在巷子里踩到的。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从屋顶的破洞吹进来,带着夏末的暖意,还有远处江水的湿气。
“叔叔,”他忍不住问,“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
“不寂寞吗?”
那人没马上回答。他伸手,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东西——是个挂件,篮球形状的,黄铜做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但“夏”字刻得很深,清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他用拇指摩挲那个字,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寂寞,”他最终说,声音更低了,“但习惯了。”
徐舟看着他摩挲挂件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勒过。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间书店一样,是个巨大的谜。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突然问。
“徐舟。徐州的徐,舟船的舟。”
“徐舟。”那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能远行,也能停泊。”
“叔叔你呢?”
“江野。”他说,顿了顿,又补充,“江水的江,荒野的野。”
江野。徐舟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名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辽阔,又孤独。
“江叔叔,”他鼓起勇气,“你刚才说,开门是因为等人。你在等谁?”
江野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槐树茂密的枝叶,目光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绿色,看向更远的地方。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细纹,也照亮了他瞳孔里某种遥远的、温柔的东西。
“等一个故事里的人。”他轻声说。
“什么故事?”
江野转过头看他。这次,他笑了,真正的笑,虽然很淡,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想听?”他问。
徐舟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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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开始讲。
没有开场白,没有铺垫,直接就从那个夏天开始——燥热的、蝉鸣震天的夏天,一个转学生,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食堂里被打翻的餐盘,还有篮球场上肆意的奔跑和汗水。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很久,看着某个角落出神,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语言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破碎,句子短促,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需要用力才能吐出来。但那些画面却异常清晰——
少年在五金店搬货时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暴雨夜医院走廊里握在一起的手。
出租屋里分着吃的那碗泡面,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江边烟火下那个带着啤酒味的、生涩的吻。
徐舟听得入了神。他忘了时间,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了手机没电,忘了晚上还有作业要做。他只是坐着,眼睛盯着江野的脸,看着那些遥远的故事在他平静的叙述里一点点复活,发出微弱而真实的光。
“后来呢?”当江野讲到志愿被改、两人大吵一架时,徐舟忍不住问,“他去北京了吗?”
江野摇头。他摩挲着那个篮球挂件,指腹一遍遍划过“夏”字的笔画。
“没有。”他说,“他留下来了。照顾母亲,打工,还债。我去了北京,我们分开了。”
“为什么?”徐舟不理解,“如果你们喜欢对方,为什么不能一起面对?”
江野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干净,没有被生活磨钝的棱角。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问过类似的问题——为什么?凭什么?难道喜欢还不够吗?
“因为有时候,”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爱一个人,不是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是希望他好,哪怕那种好,和你无关。”
徐舟皱眉。他十五岁,正处在非黑即白的年纪,理解不了这种灰色的、复杂的感情。
“我不懂。”他诚实地说。
“你不需要懂。”江野说,“这是大人的事。很复杂,很累,也很……遗憾。”
他继续讲。
讲三年的分离,讲二十万的交易,讲酒吧里那个假的富婆,讲被扔进汀江的挂件。讲恨,讲报复,讲书店对面的咖啡馆,讲每天一杯美式的羞辱。然后,讲那个雨夜,讲医院,讲诊断书上“尿毒症晚期”那几个字。
讲到这里,江野的声音开始发抖。
很轻微的颤抖,像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努力想维持体面,却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摇晃。他停下来,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茶早就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尘——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病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重的病。我一直不知道。我以为他不要我了,我以为他爱上了别人,我以为……我可以恨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