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江野的时候,还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是真的。那会儿我大概四岁,或者五岁?记忆像蒙了层雾的旧照片,边缘发黄,中心却清晰得吓人。江家的客厅很大,大到我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会发出空旷的回音。苏晴阿姨穿着旗袍,蹲下来摸我的头,她的手有淡淡的香水味,像某种昂贵的花。
“妍妍真乖。”她说,然后转头朝楼梯方向喊,“江野,下来陪妹妹玩。”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情不愿的,拖沓的。然后我看见他——比我高一个头,穿着小西装,领结歪到一边,脸上有打架留下的淤青。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冷漠,不耐烦,像看一件突然被塞进他世界的陌生家具。
“哦。”他说,然后转身又上楼了。
苏晴阿姨尴尬地笑:“这孩子,被惯坏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抱着母亲给我带的洋娃娃。娃娃的玻璃眼睛在吊灯下反着光,我忽然觉得,那个男孩的背影,比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东西都要孤独。
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刚去世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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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夏天长得没有尽头。
江家和宋家是世交,生意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所以我和江野总被放在一起——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钢琴老师,同一个网球教练。我们甚至在同一家医院出生,前后差三天,护士开玩笑说我们是“天生的缘分”。
江野从不这么认为。
他把我当成某种任务,或者负担。上学路上,他走在前面,我小跑着跟在后面,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响。他从不回头等我,但如果我摔倒,他会停下,皱着眉把我拉起来,拍掉我裙子上的灰,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能不能走快点?”他常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陈述。
我想走快点。我真的想。但我腿短,而且我总是忍不住看他——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他后颈被衣领磨红的一小片皮肤,看他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膀。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喜欢,我只知道,有他在的夏天,梧桐叶的影子会变得特别好看。
十二岁那年,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是在他家阁楼。我躲猫猫时误闯进去,看见满墙的奖状——数学竞赛,物理竞赛,篮球联赛。照片上的江野在领奖台上笑,但那个笑容很空,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墙角堆着被撕碎的画,我捡起一片,上面用蜡笔涂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阁楼很热,灰尘在光束里跳舞。我听见楼下传来钢琴声,是江野在练琴——贝多芬的《悲怆》,弹得又快又凶,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我忽然明白了。
那些奖状,那些掌声,那些“江家少爷真优秀”的赞叹,都是他必须穿上的盔甲。盔甲下面,是那个在父亲灵堂里一言不发,在母亲严苛要求下背脊挺直,在漫长夏日里独自对着墙壁投篮的男孩。
我想摸摸那些奖状。但我没有。我悄悄退出去,关上门,把那个破碎的太阳留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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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我确定我爱他。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不是青梅竹马的习惯。是爱。心脏会因为他靠近而漏拍,会因为他和别人说笑而发酸,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而整夜失眠的那种爱。
江野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漂亮的,聪明的,家世好的,像一群绕着光飞的蛾子。江野对她们礼貌而疏离,收情书,说谢谢,然后转身扔进垃圾桶。我曾偷偷翻过那些被扔掉的信,粉色的信封,娟秀的字迹,写满少女炽热的心事。
我想,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是宋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人,是能进他家不用通报的人,是知道他所有习惯——美式不加糖,讨厌香菜,下雨天会偏头痛——的人。
我以为时间站在我这边。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耐心,足够优秀,足够配得上“江氏未来女主人”这个头衔,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看见我。
然后林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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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我第一次听说他,是从苏晴阿姨愤怒的电话里——“江野为了个转学生,跟我大吵一架,还离家出走!”
我去学校找他。高三(7)班的后门,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江野坐在最后一排。他没听课,侧着身,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斜前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林夏。
那个转学生正在记笔记,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认真得有些笨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泛着浅金色的光。他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轻,像个孩子。
然后我看见了江野的表情。
该怎么形容呢?像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底下温暖的湖水涌上来。像独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像……像整个夏天的光,都落进了他眼睛里。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不是看我的礼貌,不是看其他女生的疏离,不是看奖状时的空洞。是一种专注的,柔软的,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那个瘦削的背影是什么稀世珍宝,稍不注意就会消失。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疼。真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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