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春天,肾源找到了。
是一个意外。江野在医学论坛上发的求助帖被一个远在美国的华裔医生看见,对方刚好手头有一个RH阴性AB型的捐献者——一个车祸脑死亡的年轻人,家属同意器官捐献。匹配度92%,不算完美,但足够。
江野接到电话时,正在图书馆写毕业论文。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周围的人都看他,但他顾不上。他冲出图书馆,跑到操场,在空旷的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肺疼得快要炸开。
然后他给林夏打电话。
林夏在上课,手机静音。江野打了三次,没接。他直接冲到教学楼,一间一间教室找。最后在阶梯教室的后门,他看见了林夏——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记笔记,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泛着浅棕色的光。
江野推开门。
教授停下讲课,全班同学转过头。林夏也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江野走过去,在全场的注视下,握住他的手。
“找到了。”他说,声音因为跑步而喘,“肾源找到了。”
林夏的眼睛慢慢睁大。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江野把他拉起来,抱进怀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教授推了推眼镜,笑了。“快去,”他说,“课可以补,命不能等。”
手术安排在两个月后。
那两个月,江野忙疯了。他要安排林夏的术前检查,要跟美国的医疗机构对接,要办签证,要订机票,还要应付苏晴——母亲最终还是知道了,飞过来大闹一场,在医院的VIP病房里摔了花瓶。
“你疯了!”她指着江野的鼻子,“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把肾捐出去?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江野平静地看着她。“妈,”他说,“不是捐我的肾。是找到了匹配的肾源。”
苏晴愣住了。她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林夏——那孩子瘦得脱形,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着江野的时候,像看着全世界。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转身,拿起包。“随你吧。”她说,声音有些疲惫,“我管不了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林夏一眼。“好好活着。”她说,然后推门离开。
林夏看向江野,眼睛里带着问号。
江野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她妥协了。”他笑着说,“你看,连我妈都同意了。所以你必须好起来,不然对不起我这些年的努力。”
林夏笑了。很浅,但很真。
手术前夜,他们住在医院的病房里。窗外是纽约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银河。林夏睡不着,江野也没睡。他们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头靠着头,说话。
“江野,”林夏小声问,“如果手术失败了怎么办?”
“不会失败。”
“如果呢?”
江野侧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里,他只能看见林夏眼睛的轮廓,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如果失败了,”他说,拇指摩挲着林夏的手背,“我就带你回汀州,住在书店二楼,每天浇花喂猫,坐在槐树下看书。你累了,我就背你去看江边的烟火;你疼了,我就给你唱歌——虽然唱得很难听。我们活一天,赚一天。好不好?”
林夏没说话。他凑过来,吻了江野。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药水的苦味,但江野觉得甜。他回应他,慢慢地,温柔地,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吻了很久,直到林夏的呼吸变得平稳——他睡着了。
江野没睡。他看着他的睡颜,看了整整一夜。
他想,如果真的有神明,请让这个人活下去。请让他在下一个夏天,还能穿着白T恤,在篮球场边看他打球;请让他在下下个夏天,还能因为吃到冰淇淋而眯起眼睛笑;请让他在无数个夏天之后,还能牵着他的手,说“江野,你看,槐花又开了”。
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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