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进来准备扎针。林夏别过脸,不敢看。江野没走开,他就站在床边,让林夏抓着他的手。针扎进去的时候,林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江野的手背。江野没动,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摩他的头发。
“疼吗?”他问。
林夏摇头,眼睛还是闭着。“习惯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江野心里。他想起林夏这些年一个人去透析的样子——背着包,低着头,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血液从身体里流出去,再流回来。没有人陪,没有人问“疼不疼”。
他俯身,吻了吻林夏的额头。“以后不用习惯了。”他说,“以后有我。”
透析要四个小时。江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或者看书。有时候林夏睡着了,他就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林夏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轻浅,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因为病,他总是很苍白,但在午后的阳光里,那种苍白也显得柔和起来。
江野会偷偷拍照片。
拍他睡着的侧脸,拍他搭在床边的手,拍窗外落在窗帘上的光影。这些照片他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取名“夏天”。有时候林夏醒来,看见他在拍,会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别拍。”他说,“丑。”
“不丑。”江野总是这样回答,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你看,多好看。”
林夏看了,嘴角会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江野知道,那是真心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江野的成绩依然很好。他选了金融专业,每天泡在图书馆,论文写得飞快。林夏读中文系,课业轻松一些,但他在校外找了份家教的工作,教初中生数学。一小时一百五,一周三次,足够支付房租的一半。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
会为谁洗碗吵架——最后总是江野洗,因为林夏体力不行;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挤在窄窄的双人床上,听着窗外胡同里的叫卖声;会一起逛超市,江野推着购物车,林夏跟在旁边,比较哪个牌子的酸奶更划算;会在深夜复习功课时互相投喂零食,林夏的指尖沾上薯片的碎屑,江野会抓过他的手,一根根舔干净。
当然,也有阴影。
林夏的病是一个悬在头顶的时钟,滴答作响。他的肌酐值时高时低,血压总是不稳定,胃口也差。有时候夜里会突然腿抽筋,疼得蜷成一团,江野就爬起来给他按摩,从脚踝到小腿,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重新睡着。
有一次,林夏发高烧。
是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他透析完回来就觉得不对劲,脸色潮红,走路打晃。江野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立刻打车去医院,急诊,验血,结果是感染——透析病人最怕的并发症。
林夏被推进隔离病房。江野被拦在外面。
他隔着玻璃窗看他。林夏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点滴管,眼睛闭着,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单里,小得像一碰就会碎。江野站在走廊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要观察。
江野点头,说不出话。他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凌晨四点,护士出来告诉他可以进去了。他推开门,走到床边,握住林夏的手——还是烫,但比之前好一点。
林夏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
“对不起……”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
江野摇头,俯身吻他的额头。“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那一夜之后,江野开始查所有关于尿毒症的文献。他注册了医学论坛,关注了十几个肾病专家的微博,甚至去旁听医学院的课。他知道了什么是腹膜透析,什么是血液透析,什么是肾小球滤过率。他知道林夏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百万分之一,肾源难找。
但他没放弃。
他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父亲生前的朋友,母亲生意上的伙伴,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他建了一个数据库,记录所有可能的肾源信息。他开始健身,严格控制饮食,因为医生说过,如果亲属配型,健康的一方状态越好,手术成功率越高。
林夏发现了。
那天晚上,江野在书房整理资料,林夏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他瞥见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血型、联系方式。
“你在干什么?”他问。
江野想关掉页面,已经来不及了。他转过身,看着林夏。林夏穿着他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他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江野读不懂的情绪。
“找肾源。”江野坦白说。
林夏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公寓在五楼,能看见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倒过来的星空。
“江野,”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找不到呢?”
“会找到的。”
“如果找到了,但不匹配呢?”
“继续找。”
林夏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江野,”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带着一点颤抖,“我可能……等不到了。”
江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等得到。”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林夏,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要跟我在一起,要好好的。你不能反悔。”
林夏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江野的肩膀上。
“我害怕。”他小声说,声音闷在衣料里,“江野,我真的害怕。我怕手术失败,怕拖累你,怕……怕最后你还是会后悔。”
江野抱紧他。很紧,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不会后悔。”他在他耳边说,“林夏,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在江边,没有更早一点吻你。其他所有事——所有事——我都不后悔。”
林夏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颤抖。江野抚摸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林夏蜷在江野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角,睡得很沉。江野没睡,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的脸,看他的睫毛,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就算真的找不到肾源,就算林夏只能活一年、一个月、一天,他也要让这一天充满阳光。他要让他笑,让他吃好吃的,让他看想看的风景。他要把他宠坏,宠到再也离不开他——虽然他知道,林夏早就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