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害怕。
怕自己配不上。怕拖累对方。怕江野有一天会后悔——后悔喜欢上一个父亲是赌徒、母亲是尿毒症、自己也有遗传病、一辈子可能都翻不了身的穷小子。
所以他推开江野。
用最伤人的话推开。
“江野,我这种人……配不上你。”
江野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
“哪种人?”
林夏的声音哽咽:“我爸是赌徒,我妈快死了,我高中肄业后可能连大学都读不起。你……你值得更好的。”
江野吻了他额头。很轻,像羽毛拂过。
“我可以等。等到这个夏天结束为止。”
林夏的眼泪掉下来。
他推开江野,跑了。
跑得很快,像身后有鬼在追。但其实,他是在逃离自己的心——那颗因为江野而剧烈跳动的心,那颗明明渴望靠近却又不得不推开的心。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铁皮棚屋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如果我不是林夏,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病……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遇见另一个普通的少年……
那该多好。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是林夏。是那个十岁就失去父亲、十五岁就要承担家庭重担、一辈子都可能活在疾病阴影下的林夏。
所以他不能爱江野。
不是不想,是不能。
第二次推开江野,是在江边。
江野放烟火,给他发定位:“最后一次,不来我就跳江。”
林夏去了。他不能不去——哪怕知道江野只是在威胁,他也不敢赌。
江野坐在岸边,脚泡在江水里,身边一堆啤酒罐。看见他,招手:“过来。”
两人并肩坐着。江野点燃一支仙女棒,递给林夏:“许个愿。”
林夏没接。
“江野,别闹了。”
江野自己拿着,火光映亮他侧脸。他看着林夏,眼神很深,很深。
“林夏,我求你。去北京。”
林夏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不能。我妈要透析,我要打工还债,我去北京会死。”
“那我陪你!”
“你陪不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吵架。林夏吼得嗓子嘶哑,江野眼睛通红。最后林夏说:“江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野僵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林夏跑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但他知道,他做了对的事。
对江野好的事。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痛呢?
像被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说:你做得对,你不能拖累他。
另一半说: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啊。
喜欢到可以忽略一切现实,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后果,喜欢到……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想和他在一起。
但他不能。
所以他第三次推开江野,是在火车站。
江野要去北京了。分别那天,他穿着名牌T恤,林夏还是那件洗白的衣服。苏晴亲自送站,看见林夏,眼神冰冷。
江野没看母亲,只看着林夏。
“到了打电话。”
林夏点头。
江野进站前,突然回头,冲过来抱住他,在耳边说:“等我回来。”
林夏点头。手在发抖。
火车开动,林夏站在月台,手里攥着江野塞给他的挂件——那枚篮球挂件,上面刻着小小的“夏”字。他看着火车消失,轻声说:“江野,再见。”
然后转身,看见苏晴站在不远处,递过来一张名片。
“林夏,好自为之。”
林夏接过名片,没说话。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三天后,苏晴出现在书店。
她戴着墨镜,优雅地下车,走进书店,环顾四周。
“不错,挺文艺。”
林夏站起来,认出她,脸色煞白。
苏晴在书店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过去。
“二十万。手术费。”
林夏没动。
“别误会,不是白给。”苏晴笑,“条件很简单——离开江野,永远。”
林夏嘴唇发抖:“我们已经分开了。”
“不彻底。”苏晴摇头,“他还在找你,每年夏天都去汀州。”
林夏愣住。
江野……每年夏天都来汀州?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签了这份协议,钱就是你的。”苏晴拿出一份“断绝关系协议书”,“你母亲的命,和你那廉价的爱情,自己选。”
林夏看着那行字——“乙方承诺永久断绝与江野先生的一切联系,包括但不限于见面、通话、书信。如有违约,需十倍返还二十万。”
十倍。两百万。
他笑了。笑出眼泪。
然后拿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但还是签了名,按了手印。
苏晴把支票推过来。
“聪明孩子。”
林夏接过支票。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二十万。
够母亲活七个月。
值了。
真的值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母亲病床前,手机震了一下。江野发来消息:“冬至快乐。”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心脏。
林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回复:“江野,我爱上别人了。别联系了。”
江野秒回:“我不信。”
林夏狠心,继续打字:“是汀州的一个客人,对我很好。江野,你值得更好的。”
发完,拉黑号码,微信,□□,所有联系方式。
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转身,看见母亲醒了,虚弱地笑:“小夏,和谁聊天?”
林夏摇头:“没谁。”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吐了。全是血。
鲜红的,温热的血。
他看着那些血,笑了。
终于……结束了。
他把江野推出了他的世界。
推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从此以后,江野是江野,林夏是林夏。
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相交。
这样……最好。
对江野最好。
只是为什么……心这么空呢?
空得像被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把头埋进膝盖,像十岁那年,父亲去世时一样。
但这次,没人会来安慰他了。
因为是他自己,亲手把那个会安慰他的人,推开了。
永远地推开了。
窗外下雪了。
汀州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下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像眼泪。
林夏抬起头,看着那些雪花。
想起江野说:“林夏,你是我的夏天。”
夏天。
多美好的词。
阳光,蝉鸣,冰镇可乐,篮球场,烟火,还有……那个穿着球衣、笑得嚣张明亮的少年。
但夏天总会过去。
就像烟火总会熄灭。
就像蝉总会死去。
就像……他和江野,总会分开。
所以,就这样吧。
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
藏在这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夏天里。
然后带着它,继续活下去。
用力地活下去。
像棵树一样。
哪怕根须已经腐烂,哪怕枝叶已经枯黄,哪怕再也不会开花结果——
也要站着。
因为这是他答应过父亲的。
也是他答应过自己的。
站成一棵树。
不是草。
草太容易枯了。
而树……哪怕死了,也站着。
站成一座碑。
站成一个传说。
站成……某个少年记忆里,永远藏着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