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的夏天,热得不正常。
蝉鸣像疯了一样,从清晨叫到深夜,声嘶力竭,仿佛知道这个夏天结束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林夏坐在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下一下地晃。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的污渍无所遁形——黄色的,褐色的,像干涸的血,又像别的什么。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得他每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发紧,像有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扼住他的气管。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从来都不喜欢。但最近半年,他几乎每天都要闻——从学校放学,背着书包直接来医院,坐在这个位置上,等。
等什么?
等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说“今天情况稳定”。或者等母亲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却还要挤出一个笑,说“小夏饿不饿,妈给你买包子去”。又或者——这个念头他不敢多想,像碰到烫手的炉子一样飞快缩回——等最后的消息。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林夏的脚停住,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见母亲走出来,步子很慢,像腿上绑了铅块。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艰难,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声。
“小夏。”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林夏看着她。母亲今年才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四十五。不,五十。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已经有不少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她的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带着医院特有的寒气。
“爸……”林夏开口,声音哑了。
“爸想见你。”母亲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勇气,“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十岁孩子的心脏。不疼——或者说,疼得太快,太尖锐,反而麻木了。林夏只是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跟着母亲往病房走。
走廊很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头。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但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咳嗽声,呻吟声,仪器滴滴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音,成了他童年记忆里最常出现的配乐。
父亲住的是一间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空着——上一个病人上周走了,还没安排新的进来。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林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记得半年前的父亲——虽然也瘦,但还能走路,还能笑,还能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是谁?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是灰白色的。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看见他,微微动了一下。
“小夏……”父亲的声音像破风箱,嘶哑,微弱。
母亲轻轻推了推他的背。林夏慢慢走进去,走到床边。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药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腐败的味道。生命正在流失的味道。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只手……林夏屏住呼吸。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色的瘀斑一片连着一片,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凸起的血管。手指颤抖着,慢慢抬起来,想要碰他。
林夏主动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凉的。像冰块。
“小夏……”父亲又喊了一声,然后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咳得脸涨成青紫色。母亲赶紧按呼叫铃,护士冲进来,调整氧气,注射药物。
忙乱了几分钟,父亲才平复下来,呼吸依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都出去。”他对母亲和护士说,“我想和小夏……单独说说话。”
母亲看着他,眼睛红了,但还是点点头,和护士一起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安静。可怕的安静。只有氧气机规律的嘶嘶声,和父亲粗重的呼吸声。林夏站在床边,手还被父亲握着。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地抖。
“小夏,”父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弱,“爸对不起你。”
林夏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岁的孩子,词汇量有限,感情更有限。他只知道难过——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痛。
“爸这个病……”父亲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叫尿毒症。治不好的。除非换肾。但肾源难找……钱也……”他没说完,但林夏懂了。
钱。这个字从他有记忆起,就是家里的魔咒。父亲生病前在建筑工地干活,收入不稳定。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工资微薄。生病后,积蓄很快花光,开始借钱。亲戚,朋友,同事。借到后来,没人再接他们的电话。
“爸不想死。”父亲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哭腔,“真的……小夏,爸怕死……”
林夏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父亲的手背上。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这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看烟花的男人,这个教他骑自行车的男人,这个说“男孩子不许哭”的男人,现在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父亲喘得更厉害了,“可是爸撑不住了……太疼了……每天透析……针扎进去……拔出来……疼……”
他松开林夏的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林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地流,但他没出声。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正在崩溃的男人,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裂开一条缝。
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悲伤。
是恐惧。
原来大人也会害怕。原来父亲也会哭。原来死亡不是遥远的概念,不是电视里演的别人的故事,它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病房里,站在父亲床前,冷冷地看着他们。
哭声渐渐停了。
父亲把手放下,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却平静了一些。他看向林夏,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有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小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爸走后……你要照顾好妈妈。她身体也不好……你要听话,要争气,要……”
他停住了。
因为林夏开口了。
“爸。”十岁的孩子,声音稚嫩,但很清晰,“你是不是……去赌钱了?”
空气凝固了。
父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听见妈妈打电话。”林夏继续说,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很平静,“她说……你把借来看病的钱……输光了。她说……六十万。”
六十万。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他不知道六十万具体能买什么,但他知道,这够父亲透析很多很多次,够买很多很多药,够……也许够换一个肾。
“小夏……”父亲的声音在颤抖,这次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别的,“爸……爸只是想……赢一点……就一点……赢了就能还债……就能治病……爸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林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谴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属于十岁孩子的……理解。
“我知道。”林夏说,“爸只是怕死。”
父亲愣住了。
然后,这个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了半年的男人,突然嚎啕大哭。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哭,是彻底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氧气面罩都歪了,哭得护士又冲进来。
林夏被母亲拉出病房。
走廊里,母亲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小夏……小夏……”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不该让你听到那些……”
林夏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廉价的那种,柠檬香,但很干净。这个味道比消毒水好闻多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父亲的脸。
那张写满恐惧和愧疚的脸。
那张因为怕死而去赌钱、结果输掉一切的脸。
那张……正在死去的脸。
三天后,父亲走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护士拔掉管子,母亲趴在床边哭晕过去。林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花圈稀稀拉拉摆了几个。母亲穿着一身黑,不停地对来吊唁的人鞠躬,说“谢谢”。林夏也穿着黑衣服——是母亲的旧衣服改的,有点大,袖口挽了好几道。
他跪在灵堂前,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是几年前拍的,父亲还健康,还笑着,眼睛里有光。现在这个人躺在棺材里,化了妆,脸色红润得不真实。
“小夏。”一个远房亲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坚强,要照顾好妈妈。”
林夏点点头。
他没哭。从父亲去世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母亲担心,悄悄问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应激反应,让孩子静静,别逼他。
静静。
林夏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他帮忙接待客人,帮忙摆供品,帮忙烧纸钱。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直到晚上,所有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下他和母亲。香烛还在烧,烟雾袅袅,把父亲的遗像笼在一片朦胧里。母亲累极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林夏站起来,走到棺材前。
棺材还没钉死,盖子虚掩着。他踮起脚,用力推开一条缝。里面,父亲穿着不合身的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着眼,像睡着了。
“爸。”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我不会恨你。”他说,“我知道你只是怕死。”
依然没有回应。
“但我不会像你一样。”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怕。我会活下去。我会照顾好妈妈。我会还清那六十万。”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最后一句:
“我会活成一棵树,不是草。草太容易枯了。”
说完,他合上棺材盖。
转身,走回母亲身边,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在她肩上。然后坐下,看着父亲的遗像,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
夏天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结束了。
父亲走后第三天,讨债的人上门了。
是个下午,林夏正在写作业——学校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他不能落下功课。母亲在厨房里择菜,准备做晚饭。敲门声响起,很响,很不客气。
母亲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胳膊上有纹身。后面两个年轻些,眼神不善。
“李秀芳是吧?”光头开口,声音粗哑,“你老公江建国欠的钱,该还了。”
母亲脸色白了白,但还算镇定。“几位大哥,建国刚走,家里实在……”
“少来这套!”光头打断她,“人死债不消,懂不懂?六十万,连本带利,现在七十万了。什么时候还?”
“我……”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现在真的没有……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我打工慢慢还……”
“慢慢还?”光头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李姐,不是我不讲情面。我们这钱也是从别人那儿借的,要利息的。你慢慢还,我们吃什么?”
他往前一步,逼近母亲。林夏从房间里冲出来,挡在母亲面前。
“你们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