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野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从他发现冰箱里父亲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啤酒被全部扔掉开始。也许是从母亲把父亲的书房改成瑜伽室开始。也许是从某天半夜醒来,听见楼下传来压抑的、像受伤动物一样的哭声——但第二天早上,母亲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苏总。
他开始逃课。
第一次是数学竞赛的集训。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满分有什么意义?金牌有什么意义?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来,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拎起书包走了出去。
没人敢拦他。他是江野,江氏集团的独子,学校的骄傲,老师的宠儿。就算他当着校长的面把教科书撕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句“江同学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的关心。
他去了网吧。
乌烟瘴气的地方,充斥着键盘的敲击声和少年的脏话。他开了台机子,打游戏。很劣质的网游,画面粗糙,剧情弱智,但他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手机震动了三十七次——母亲的,班主任的,家里司机的。
他关机。
晚上十点才回家。别墅里灯火通明,苏晴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件。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她头也没抬。
“去哪了?”
“网吧。”
“好玩吗?”
“还行。”
苏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江野,我知道你爸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
“那应该怎样?”江野站在门口,没换鞋,“像你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赚钱赚钱,该在镜头前哭就哭?”
苏晴的脸色白了白。
“回你房间去。”她说,“明天开始,司机会接送你上下学。放学后直接回家,不准去别的地方。”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停掉你所有的卡。”苏晴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包括你那张无限额的副卡。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江野笑了。
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行啊。停吧。反正那些钱,”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也是我爸赚来的,不是吗?”
他转身上楼,没看母亲的表情。
但那一夜,他听见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数着那些声音——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卡真的停了。不止是信用卡,连他手机支付都被冻结了。早上司机准时等在门口,送他去学校。下午放学,司机又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像个沉默的狱卒。
江野没反抗。
他乖乖上车,乖乖回家,乖乖吃饭,乖乖做作业。苏晴很满意,以为儿子终于懂事了。她甚至在某天晚饭时,难得地露出笑容:“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新出的那款跑车怎么样?虽然你还不能开,但可以先买回来放着。”
江野低头切着牛排,没说话。
一周后,他翻墙跑了。
是真的翻墙。学校后墙,三米高,上面还有碎玻璃。他等到体育课,假装肚子疼去医务室,然后从后门溜出去,踩着墙角的杂物堆,手一撑就翻了过去。动作利落得他自己都惊讶——原来优等生也可以当不良少年。
他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午。
没去网吧,没去游戏厅,就只是走。从学校走到老城区,走过那些狭窄的巷子,走过飘着油烟味的大排档,走过吆喝着“清仓甩卖”的十元店。阳光很晒,汗水浸湿了校服衬衫的后背,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但他觉得自由。
原来自由是这样的——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对你指指点点,没有人期待你考满分拿金牌成为江氏的继承人。你只是一个穿着校服的普通少年,走在街上,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消失。
他差点就真的消失了。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在某个街角,看见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油腻的围巾,动作麻利地摊饼、打蛋、刷酱。香味飘过来,江野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他走过去。
“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火腿肠。”
“好嘞,八块。”
江野摸口袋,然后僵住了。钱包没带——习惯了刷卡和手机支付,现金?他已经很久没碰过现金了。口袋里只有几个硬币,加起来不到三块钱。
摊主看着他,眼神从期待变成疑惑,再变成不耐烦。“同学,到底要不要?”
“我……”江野的脸烧起来。十五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没钱付账”。那种窘迫,那种尴尬,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来吧。”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江野转头,看见一个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九中校服,但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个子比他矮一点,很瘦,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男生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摊主。
“两个煎饼果子,都加蛋。”
“好!”
江野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个男生——皮肤有点黑,是那种常年暴露在阳光下的颜色。手指很细,但指节粗大,虎口处有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工具划的。男生接过找零的两块钱,仔细叠好放回口袋,然后递过来一个煎饼果子。
“给你。”
“我……”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我明天还你钱。”
“不用。”男生咬了一口自己的煎饼果子,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八块钱而已。”
“你是九中的?”江野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转学生。”男生说,“今天刚转来。高三(7)班。”
“我也是高三(7)班的。”江野惊讶,“我叫江野。”
男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特别——没有惊讶,没有讨好,没有那种“哇你是江野”的兴奋。只是很平静地点点头:“林夏。”
“林夏。”江野重复了一遍,“夏天的夏?”
“嗯。”
“巧了。”江野笑了,“我叫江野,野外的野。听起来像一对。”
林夏没接话。他安静地吃着煎饼果子,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有点空,像在想着什么很远的事。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江野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很烫,酱料的味道很冲,和他平时吃的那些精致点心完全不同。但很好吃。热乎乎的,实在的,填满胃袋的满足感。
“你……”他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帮我?”
林夏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因为你看起来,”他顿了顿,“很需要帮忙。”
江野愣住了。
很需要帮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伪装。是啊,他需要帮忙。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活下去,该怎么面对那个支离破碎的家,该怎么处理心里那个越烂越大的洞。
但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吃煎饼果子。两个人站在街角,谁也没再说话。车流声,吆喝声,煎饼摊滋啦的油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那个下午的背景音。
最后林夏吃完了,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我走了。还要去打工。”
“打工?”
“嗯。”林夏背好书包,“晚上见。”
“晚上?”
“不是同班吗?”林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不是傻”,“晚自习见。”
然后他就走了。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融进去,不见了。
江野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果子。
晚上。
原来还有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