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得他头疼。
父亲是第二天下午出事的。
准确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上海陆家嘴的某个会议室里。江野后来在新闻上看到报道——江氏集团董事长江远航在并购谈判中途突发心脏病,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享年四十二岁。
突发心脏病。
江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像鬼火。新闻主播用职业化的、带着些许惋惜的语气念着稿子,屏幕上闪过父亲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是那种标准的企业家形象。
旁边坐着母亲。
苏晴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记者把话筒递到她面前,问她对丈夫的突然离世有什么想说的。她摘下墨镜,露出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远航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们会继承他的遗志,把江氏做得更好。”
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黑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江野看着屏幕里的母亲,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冷静地逼走父亲情妇的女人,那个面无表情地粉碎照片的女人,那个在餐桌上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女人——和现在这个在镜头前哭泣的未亡人,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眼泪也是武器?
葬礼办得很隆重。
来了很多人。商界的,政界的,媒体的。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外面的走廊,白色的菊花堆成山,挽联上写满了“痛失英才”、“千古流芳”之类的词。哀乐循环播放,低沉的大提琴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神经。
江野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站在母亲身边,接受人们的慰问。
“节哀顺变。”
“江公子要坚强。”
“苏总要保重身体。”
他麻木地点头,握手,说谢谢。手掌被握得发疼,脸上维持着僵硬的表情。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哭不出来。
很奇怪。父亲死了,他应该哭的。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失去亲人的孩子,应该痛哭流涕,应该崩溃,应该被大人搂在怀里安慰。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胸口那里好像被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五脏六腑都结了冰。他看着水晶棺里的父亲——化了妆,脸色红润得不真实,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阿玛尼西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睡着了。
像睡着了。
江野走过去,站在棺椁旁边。隔着玻璃,他能看清父亲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的细纹,鬓角新生的白发,嘴唇微微抿着的弧度。这个人在他生命里存在了十五年,给了他优渥的生活,昂贵的玩具,最好的教育。
也给了他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爸。”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江野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苏晴今天没哭,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黑色套装剪裁得体,胸前的珍珠项链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棺椁里的丈夫,眼神复杂——有悲伤,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去看看你爸最后一眼吧。”她说,“等下就要盖棺了。”
江野点点头。
工作人员走过来,准备移开棺盖。就在那一瞬间,江野看见父亲西装口袋的边缘——露出来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一角。像纸。
他伸手,在工作人员阻止之前,飞快地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折了又折,藏在西装内袋的最深处。江野握在手里,纸张的触感很粗糙,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毛边。
“什么东西?”苏晴问。
“没什么。”江野把手插进口袋,“爸的名片吧。”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棺盖缓缓合上,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父亲的脸被永远的黑暗吞没。哀乐的音量突然增大,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不知道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表演的。
江野站在原地,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攥到手心出汗。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江野才敢把纸条拿出来看。
凌晨两点,他锁上卧室门,关了灯,只开一盏床头的小台灯。昏黄的光圈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被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笔画颤抖:
“小陈,对不起。等我处理好,我们就离开。”
小陈。
那个女财务总监。那个跪在客厅地毯上哭得妆都花了的女人。那个被母亲用照片逼走的女人。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纸张上的字迹在视线里模糊、重叠、变成毫无意义的线条。然后他慢慢把纸条重新折好,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楼下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香气浓得发腻。蝉已经睡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纸条举到窗外,松开手。
小小的白色方块坠落,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关窗,回到床上,躺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父亲想离开。想和那个女人一起离开。离开这个家,离开母亲,离开江氏,离开这栋冰冷的别墅,离开这一切。
但他没走成。
他死了。
突发心脏病。在谈判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毫无预兆,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恰到好处。
江野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精致的、永远得体的脸。那个在镜头前流泪的脸。那个在餐桌上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的脸。
钱可以杀人吗?
爱可以杀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在他心里死掉了。不是突然死掉的,是慢慢腐烂的,从内到外,一点点烂透,最后只剩下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里面全是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