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二楼。
江野的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没了。床是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洗得发白。枕头边放着一本相册,封面是手写的两个字:《夏天》。
小周第一次进来整理遗物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敢碰。好像一碰,这个房间就会坍塌,连同里面所有的记忆一起,灰飞烟灭。但她必须做——陈医生说,江野没有亲人。苏晴三年前去世了,骨灰按她遗愿撒进了汀江。宋妍嫁人了,在国外。至于林夏那边……早就没人了。
所以只剩下她。这个雇来的店员,成了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联系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书桌上很整洁。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得很紧。一叠便签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周四,浇花。周五,喂猫。周六,去邮局取杂志。”——都是他交代她做的事。
她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三本日记——林夏的。她认得,因为江野经常拿出来看。她轻轻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2009-2012。林夏。”字迹清秀,有些稚嫩。她合上,没敢细看。这是他们的秘密,她不该窥探。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本手抄册。很厚,牛皮纸封面,江野亲笔题的字:《夏天》。她翻开,里面全是手抄的文字——从林夏日记里摘录的片段,还有江野自己写的东西。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页面上有泪渍晕开的痕迹。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江野的字迹,日期是昨天:“2034年8月14日。晴。林夏,明天就是第十年了。我答应过等你十年,我做到了。现在,我来找你了。别躲着我。”
她眼眶发热,合上册子。
第三个抽屉……是空的。不,不是完全空。里面只放着一枚素圈戒指——没有钻石,就是简单的铂金圈。戒指下压着一张纸条:“如果你决定来找我,请带上它。”
小周拿起戒指。内圈刻着字,很小,但她看清楚了:“JY??LX 2015”。
2015年。那是他们高中毕业的夏天。
她把戒指放回去,关上抽屉。
衣柜里的东西更少。几件白衬衫,几条牛仔裤,都是基本款。最里面挂着一件球衣——九中篮球队的7号,已经旧得发黄了。她摸了摸,布料很薄,领口都松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
她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三个铁皮盒子——林夏的遗物。她记得江野说过,这些盒子他每年夏天都会打开一次,整理,擦拭,然后再封好。她没动,原样放回去。
最后是手机。
手机在床头充电,已经充满了。屏幕是黑的。她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没有密码。壁纸是一张照片:洱海,夕阳,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的背影。靠在一起,头挨着头。
她点开相册。
三千七百四十二张照片。全是林夏。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从青涩到苍白,从微笑到沉睡。有些是偷拍的——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侧脸,在食堂吃饭时鼓起的腮帮,在篮球场边抱着书包打瞌睡的样子。有些是正大光明拍的——江边放烟火时笑弯的眼睛,出租屋里吃泡面时被烫到的表情,医院透析时睡着的安静模样。
最新的一张,是昨天拍的。
是老槐树下的青石。阳光正好,石头上“夏天”两个字清晰可见。旁边放着一朵新鲜的向日葵——江野每天都会换。照片配了一行字:“第十年。我来了。”
小周退出相册,点开短信。
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但草稿箱里,有一万零三百二十四条未发送的消息。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号码——林夏的旧号码,早已注销。
她点开最近的一条。
发送日期:今天凌晨三点十五分。正是林夏当年去世的时间。
内容只有七个字:“林夏,我来陪你了。”
下面一条,是昨天:“晚安。明天见。”
再下一条,前天:“今天咳血了。是不是你等急了?”
她不敢再往下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未发送消息,像一封封无处投递的情书,堆积了整整十年。一万多个日夜,每天至少一条。有时是“今天下雨了”,有时是“槐花开了”,有时是“我想你”。
最长的有几百字,最短的只有一个字:“疼。”
她退出短信,关掉手机。把它放进那个装戒指的抽屉里,和戒指放在一起。
整理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时间从未流动过。
她忽然想起江野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个下雨天,她来送饭,他坐在窗边看雨。她问:“江先生,您这样……不寂寞吗?”
他转过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温柔。
“寂寞?”他说,“怎么会寂寞呢?他一直在啊。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每一本书的字里行间。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
当时她觉得,这话太文艺,太不真实。
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在等一个死人。他是在活在一个故事里——一个只有他和林夏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夏天永远不会结束,蝉鸣永远不会停歇,十八岁的少年永远不会老去。
而现在,故事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