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葬礼很简单。
小周按他的遗愿,把他埋在老槐树下,紧挨着林夏的青石。没有墓碑,只有另一块青石,刻着一个字:“野”。两块石头并排,一块“夏天”,一块“野”。像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
她请了工人,在周围砌了一圈矮矮的石栏。种了些花——向日葵,茉莉,还有几株夜来香。江野说过,林夏喜欢这些。
葬礼那天,来了一个人。
宋妍。
她是从国外飞回来的,一身黑衣,戴墨镜。她站在槐树下,看了很久那两块青石。然后蹲下来,放下一束白菊。
“你还是来了。”她轻声说。
小周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妍站起来,摘下墨镜。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依然优雅。她看着小周:“你是……店员?”
“嗯。小周。”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小周摇头,“医生说是睡着走的。脸上还带着笑。”
宋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苦笑。“那就好。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她环顾四周。书店还保持着原样,门虚掩着,风铃在响。猫“野”老了,胖胖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这些猫……”宋妍说。
“都是江先生捡的流浪猫。”小周说,“一共七只,都叫‘野’。他说这样热闹,林夏喜欢热闹。”
宋妍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小周:“这里面有些钱,你留着。照顾这些猫,还有这间书店。他肯定希望书店一直开着——哪怕没有人来。”
小周接过:“谢谢。”
“不用谢我。”宋妍重新戴上墨镜,“我只是……替他还个愿。”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她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这里的故事……你就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两个少年,相遇,相爱,然后永远活在了夏天里。”
说完,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从那以后,汀州古城就多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夜里路过“林夏的夏天”书店,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声音清亮,一个声音低沉。他们在读书,在读《活着》或者《夏天》。有时会笑,笑声很轻,但很快乐。
有人说,看见过槐花树下,有两个少年并肩坐着。一个穿白T恤,一个穿球衣。都低着头,在看同一本书。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银。但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块青石和满地的槐花。
还有人说,每年八月——最热的那几天,书店的灯总会亮一夜。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放在窗台上。风吹过,灯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个在写字,一个在看书。影子挨得很近,头几乎碰在一起。
最离奇的是那些猫。
七只猫,都叫“野”。它们从不离开书店,但每年夏天,总会多出一只——第八只猫。那猫很瘦,毛色杂乱,眼睛却很亮。它会在槐树下蹲一夜,对着青石“喵喵”叫,像在跟谁说话。天亮就走,不留痕迹。第二年夏天,又来。
游客们把这些传说发在网上,书店渐渐成了网红打卡点。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这个“鬼书店”。他们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但书架上纤尘不染,咖啡机亮得反光。他们坐在窗边拍照,在槐树下许愿,在青石前放一朵花。
小周还在。
她辞了其他工作,全职打理书店。不卖书,但可以借阅。她准备了留言本,让每个来的人写下一句话——关于夏天,关于爱,关于遗憾。本子很快写满了,又换新的。三年下来,攒了十几本。
有时她会翻看那些留言。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在十六岁那年牵她的手。”
“爷爷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在奶奶走之前说‘我爱你’。”
“夏天结束了,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好好相爱。”
每一条留言,都是一个故事。而她守护的,是其中最悲伤也最美丽的一个。
一个雨夜,她关店晚了。
雨下得很大,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她检查完门窗,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后院有声音——不是雨声,是别的声音。
像笑声。
很轻,但清晰。
她愣住,站在柜台后,一动不动。声音又来了——这次是说话声。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轻松的,愉快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她慢慢走向后门。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最后,她还是没推开。因为她知道,有些门不该开,有些秘密不该窥探。有些故事,就让它停留在传说里,停留在每个相信爱的人心中。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锁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窗台上有盏灯——她明明记得自己关了。但现在它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雨夜中扩散,温暖得像一个拥抱。
她笑了。
“晚安。”她轻声说,“江先生,林先生。”
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巷子很长,雨声很大。但她仿佛听见,身后传来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像两个少年在笑。
场景四:终章
十年后。
小周四十岁了。她还在书店,养着猫,照顾着花。那些传说还在流传,甚至有了新的版本:有人说在洱海见过那两个少年,手牵手走在沙滩上;有人说在北京的大学校园里,看见他们并肩骑着自行车;还有人说,他们根本没死,只是去了一个永远都是夏天的地方。
她从不辩解。
因为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活着——活在每一个听过它的人心里,活在每一朵向日葵的花瓣上,活在每一阵风吹过风铃的声音里。
这天下午,她整理阁楼。
书店的阁楼堆满了杂物——旧书,旧报纸,旧家具。她准备清理一下,腾出空间。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她发现一个木箱。
箱子很旧,但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