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
如果有一天,你也得了这个病——虽然我希望永远不要——但如果你也得了,我想告诉你:
别怕。
真的,别怕。
这病没那么可怕。透析的时候可以看书,可以听音乐,可以想很多事情。疼的时候咬咬牙就过去了。吐的时候擦干净就好。瘦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瘦。
我只是……只是不想你经历这些。
但如果命运真的这么安排,那你就来吧。
我在那边等你。
等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看夏天。看槐花,看蝉,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的光斑。你可以给我讲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我可以告诉你我这十年是怎么等你的。
所以,别怕。
我等你。
永远等你。
林夏”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日期。大概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写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给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的人。
江野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路灯亮起来,在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久到脖子僵硬,眼睛发酸。久到他几乎产生幻觉,觉得林夏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对他笑,说“江野,别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青石碑静静立在树下,上面刻着“夏天”两个字。风铃还挂在树枝上,十枚篮球挂件串成的,风吹过时叮咚作响,像林夏的笑声。
江野打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虽然早就过了槐花开的季节,但他总觉得还能闻到。他靠在窗框上,点了一支烟。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信号。
他抽完一支,又点一支。第三支抽到一半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其实早就交出去了,现在只是正式签署文件。他整理好所有财产,留下一部分给书店的维护费用,剩下的捐给了肾病研究中心。他写了遗嘱,很简单:书店留给小周,猫“野”也留给小周,骨灰埋在槐树下,和林夏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搬进了书店。
正式地,彻底地。不再每年夏天来,而是永远住在这里。住在林夏住过的房间,睡在林夏睡过的床,用林夏用过的台灯,看林夏看过的书。
他开始整理林夏的日记,一本本读,一句句抄。他抄得很慢,很认真,用林夏喜欢的那种信纸,蓝横线,字写得很工整。他抄了十万字,装订成册,封面用牛皮纸糊的,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夏天》。
在扉页,他写:
“林夏,
这是我们的书。
我写的都是你。
江野
2034.8”
写完,他合上书,放在床头。
然后他开始等。
等什么呢?等死吧。等那个迟早会来的终点。等和林夏重逢的那一天。
他每天吃很少,像林夏当年。很快瘦下去,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他照镜子,笑:“林夏,我快和你一样了。”他穿上林夏的旧T恤——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但还能穿。他戴上那枚腐蚀的篮球挂件,和素圈戒指,在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他会跟青石碑说话。
说今天天气真好。说猫“野”又打翻了水杯。说书店来了几个客人,都是慕名而来的,听了故事后都哭了。说宋妍的女儿念夏上小学了,成绩很好,像她妈妈。
说:“林夏,我想你了。”
风来的时候,风铃会响,叮叮咚咚,像在回应。
最后一个夏天来得很平静。
那天是八月十五,最热的一天。蝉鸣震耳欲聋,像要把天空都撕裂。江野照常早起,浇花,喂猫,打扫书店。然后坐在槐树下,读书。读的是林夏最喜欢的那本《活着》,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有林夏用铅笔写的批注。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下午,门铃响了。
江野抬起头。一个少年推门进来,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有汗,眼睛很亮。他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书店,然后看向江野。
“老板,”少年问,“这里卖什么?”
江野合上书,笑了:“卖故事。”
“故事?”少年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江野说,“关于两个少年,在夏天相遇,又在夏天分别的故事。”
少年眼睛亮了:“能讲给我听吗?”
江野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很干净,眼神清澈,像当年的林夏——不,不像。林夏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忧郁,像生怕惊扰了什么。这少年不一样,他眼里有光,有好奇,有那种属于十五岁的无所畏惧。
“好啊。”江野说。
他讲得很慢。从九中的转学开始讲,讲食堂的鸡腿,讲五金店的夕阳,讲补课班的灯光,讲暴雨夜的医院,讲篮球赛的赌注,讲江边的烟火,讲北京的雪,讲汀州的雨,讲洱海的月亮。
他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又从直射变成斜射。久到蝉鸣声渐渐弱下去,晚风开始吹起来,槐树叶哗啦啦响。
少年一直听着,没插话。听到最后,眼睛红了。
“他们最后,”少年问,声音有点哽咽,“在一起了吗?”
江野笑了,笑得很温柔:“永远在一起了。在夏天里。”
少年低下头,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江野:“叔叔,我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少年声音很小,“而且……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当年林夏拍他那样,很轻,很温柔。
“去说。”江野说,“别等。夏天会过去,但爱不会。”
少年愣住了。
“你知道吗?”江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更勇敢一点。如果那时候我坚持,如果那时候我不放手,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也许……他还能多活几年,少受点苦。”
少年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去说。”江野重复,“哪怕被拒绝,哪怕以后再也不能见面,至少你说了。至少不会像我一样,用一辈子去后悔。”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江野鞠了一躬:“谢谢叔叔。我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跑了。书包在背上颠簸,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他跑得很快,像要去追赶什么,像生怕晚了一秒就会错过整个夏天。
江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在青石碑前坐下。石碑被太阳晒得温热,摸上去有种安心的感觉。他靠着石碑,闭上眼睛。
蝉鸣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的气息——烤串的香味,孩子的笑声,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痛苦的累,而是一种……平静的累。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像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热得像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挂件,“夏”字在指尖下凹凸有致。
“林夏,”他轻声说,“我好像……该去找你了。”
风铃响了。
叮咚,叮咚,像在说:好啊,我等你很久了。
他笑了。靠在石碑上,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变轻,变缓。像林夏最后那几天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缓得像随时会停止。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那年夏天,九中篮球场,他刚打完球,浑身是汗,看见林夏坐在看台角落,穿着洗白的T恤,低着头,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他走过去,坐在林夏旁边。
林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喂,我叫江野。你呢?”
林夏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林夏。”他说,“夏天的夏。”
然后,一切都暗下去了。
蝉鸣声还在响。风铃还在响。晚风还在吹。槐树叶还在哗啦啦响。
只是树下那个人,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手里握着那枚腐蚀的篮球挂件,像握着整个夏天。
三十四岁。
比林夏多活了十年。
但终于,还是回到了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