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中的老校区要拆了。
消息是上个月传来的,江野正在开董事会,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新闻推送——《九中旧址改造计划启动,承载三十年记忆的校园即将谢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然后他说:“散会。”
就这么两个字。
现在他站在这里。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篮球场已经破败不堪,篮筐歪斜,篮板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围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圆圈圈着,像某种判决。
他穿了一身黑——不是刻意的,只是习惯。黑色衬衫,黑色长裤,站在空荡荡的球场中央,像个误入废弃舞台的演员。
闭上眼睛。
蝉鸣声瞬间涌进来,铺天盖地。不是现在的蝉鸣,是十五年前的蝉鸣——更响亮,更密集,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他看见18岁的自己,穿着7号球衣,在这片场地上奔跑,投篮,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见林夏坐在看台角落,穿着洗白的T恤,抱着书包,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林夏。”他轻声说,对着空气,“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空看台的声音,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他走到三分线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不知是谁遗落的旧篮球。皮面已经开裂了,气也不足,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拍了两下,砰砰的声音在空荡的球场上回响。然后抬手,投篮。
球划出一道弧线。
没进。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了,滚到场边。
他笑了。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想起那年篮球赛,他绝杀三分,全场沸腾,他冲下看台把林夏抱起来转圈。林夏吓呆了,书包掉了,文具撒了一地。那时候林夏多轻啊——虽然本来就瘦,但至少还有重量,还有温度,还会脸红,还会推开他说“你疯了”。
现在呢?
现在林夏躺在槐树下,只剩一把灰。轻得风一吹就能散。
江野在原地站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延伸到看台上,延伸到那个林夏曾经坐过的位置。他走过去,在看台上坐下,塑料座椅被晒得发烫,透过裤子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
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烟是早就戒了的——或者说,自以为戒了。但最近又开始抽了。医生说不好,他说知道。知道不好,但还是抽。就像知道活着不好,但还是活着。一种惯性。
他抽完一支,又点一支。第三支抽到一半时,幻觉出现了。
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年,他经常看见幻觉——在书店里整理书架时,余光瞥见林夏在柜台后低头算账;在厨房煮面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咳嗽声;在槐树下睡着时,感觉有人给他盖毯子,手指很凉。
但这次的幻觉特别清晰。
他看见林夏从球场那头走过来。还是18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抱着书包,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砖缝。走到场边时,林夏抬起头,看向他。
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很干净的笑,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江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站起来,想走过去,想伸手碰碰那张脸——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一碰就会散。但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林夏对他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球场另一头的树影里。
幻觉消失了。
球场还是那个球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地落叶。
他掐灭烟,弯腰捡起那颗旧篮球,抱在怀里。皮面粗糙,裂缝硌着手心。他抱着它,就像当年抱着林夏——很轻,很小心,怕碎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金色,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荣誉墙上自己的照片——早就被撤下了吧,换成更年轻的脸,更耀眼的成绩。就像林夏一样,被时间抹去痕迹,只活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他走出校门,沿着街道慢慢走。街上很热闹,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说笑着,打闹着。有个男孩穿着7号球衣,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江野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
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累得几乎站不住。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手抵着树干,大口喘气。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白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像要挣脱胸腔跳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
倒在人行道上,倒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倒在八月的蝉鸣声中。
最后看见的,是头顶摇晃的树叶,和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细碎阳光。
醒来时在医院。
白墙,白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想坐起来,手刚撑起身体,就被人按住了。
“别动。”
是医生,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江野看着他,没说话。他感觉浑身无力,骨头像散了架,肌肉酸疼。喉咙发干,想喝水。
护士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喝完,他把杯子放下,看向医生:“我怎么了?”
医生翻开手里的病历夹,推了推眼镜:“检查结果出来了。”顿了顿,“遗传性肾病。早期。”
江野愣住了。
他盯着医生,盯着那张严肃的脸,盯着病历夹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他笑了。先是低笑,接着变成大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护士吓坏了,想过来扶他,医生抬手制止了。
“江先生……”医生欲言又止。
江野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着医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遗传性肾病。”医生重复,声音很平静,“早期。肌酐值偏高,尿蛋白两个加号。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分型,然后制定治疗方案。现在还是早期,控制得好,不影响正常生活……”
“不用了。”江野打断他。
医生愣住:“什么?”
“我说,不用治疗。”江野坐起来,靠在床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这样吧。”
“江先生,这不是开玩笑。”医生皱眉,“这是肾病,不及时治疗会发展成肾衰竭,需要透析,甚至换肾……”
“我知道。”江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讽刺,“我知道得很清楚。”
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困惑到理解,再到一种复杂的怜悯。他大概猜到了什么——毕竟江野是名人,毕竟那些传闻多多少少传到了医院里。关于书店,关于墓碑,关于那个死在二十九岁的少年。
“是因为……林夏先生吗?”医生轻声问。
江野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着树叶在风里摇晃。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和他无关。
“医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命运是不是很会开玩笑?”
医生沉默。
“它让我遇见林夏,爱上林夏,失去林夏。”江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它告诉我——你看,你也要得这个病了。你也要经历他经历过的所有痛苦。透析,恶心,呕吐,消瘦,最后死掉。像某种迟来的惩罚,或者……某种扭曲的恩赐?”
医生还是沉默。
江野转过头,看着医生,笑了:“帮我办出院吧。我不治了。”
“江先生……”
“真的不治了。”江野语气很坚决,“我累了。活累了。”
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什么,合上病历夹。“我给你开点药,至少先控制一下。如果你改变主意……”
“不会改变的。”江野说。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的影子。他拿出手机,解锁。屏保还是那张照片——林夏在台灯下讲题,侧脸柔和,睫毛很长。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像在摩挲那人的脸颊。
“林夏,”他轻声说,“你看,我也要来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眼神疲惫得像活了八十年。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回到汀州是三天后。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店员小周。只是像往常一样,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叮铃铃响。猫“野”从柜台后窜出来,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很重,毛很软,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饿了吧?”他问,声音很轻。
猫“喵”了一声。
他放下猫,去厨房开了个罐头。猫埋头吃,尾巴高高翘起。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
二楼的小房间还保持着林夏离开时的样子——如果“离开”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死亡的话。床单是林夏喜欢的浅蓝色,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林夏自己用旧报纸糊的,边缘有点破损。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林夏读过的,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分类。
江野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三个铁盒——林夏留下的。他之前只打开了第一个,看了日记。现在,他拿出第二个铁盒,打开。
里面装的是林夏的治疗记录。从2012年到2014年,整整三年,每一次透析,每一次化验,每一次抢救。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林夏的字很工整,在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了备注,用的是铅笔,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江野一页页翻着。
“2012.11.3 第一次透析。针扎进去的时候很疼,但忍住了。想江野。”
“2013.2.14 情人节。江野发短信说‘节日快乐’。没回。不敢回。”
“2013.7.15 今天咳血了。医生说情况不好。想给江野打电话,拨了号码,又挂了。不能拖累他。”
“2014.4.5 清明。去看了妈。坟头草长得很高。我大概也快了。”
“2014.6.1 儿童节。书店来了很多孩子,很开心。晚上吐了,全是血。猫‘野’在旁边看着,一直叫。”
“2014.7.22 明天去大理。江野说要带我去看洱海。最后一次了。”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2014年7月23日。是林夏上飞机前写的,只有一行字:
“江野,对不起,又骗了你。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江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拿出第三个铁盒——最小的那个,他一直没勇气打开。
现在,他打开了。
里面没有日记,没有治疗记录,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支用秃了的铅笔,几张电影票根(日期都是2015年以前的),一个钥匙扣(已经生锈了),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
是林夏的笔迹,但写得很乱,像是手抖得厉害,勉强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