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新来的助理不敢相信,“江总才三十四岁。”
“三十四岁怎么了?”老员工瞥她一眼,“有些人,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
这话传到江野耳朵里,他正在视频会议上,闻言顿了顿,没说话。会议结束后,他关了电脑,走到窗前。书店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巷子,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有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像极了那年。
他摸出烟,点上。戒烟戒了很久,最近又抽上了。医生骂他,他说:“总得有个寄托。”尼古丁进入肺里,带来短暂的眩晕。他吐出烟雾,看它们扭曲着消散在空气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妍。她发来女儿的照片,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抱着向日葵,笑得见牙不见眼。附言:“念夏说,想江叔叔了。”
江野看着照片,很久,回复:“下周我去看她。”
然后他掐灭烟,下楼。槐树下,青石碑被晒得温热。他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挂件,放在石碑上。
“林夏,”他轻声说,“今天有人问我,这辈子只爱一个人,亏不亏。”
蝉鸣震耳欲聋。
“我说不亏。”他笑了,眼角有细纹,“因为那个人是你。”
风来了,吹动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挂件被吹得轻轻晃动,“夏”字在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江野看着,忽然想起金匠的话:“刻的人手抖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个字。
冰凉的。
但下一秒,好像又有了温度——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再到心脏。一种错觉。他知道是错觉。可那又怎样?这十年,他就是靠着这些错觉活下来的。
错觉林夏还在书店柜台后整理书目。
错觉深夜上楼时能听见他轻微的咳嗽。
错觉每天早上醒来,身边还有人温热的体温。
错觉。
全都是错觉。
可如果没有这些错觉,这十年,他一天都熬不过去。
执念成了传说。
汀州古城就这么大,一家永远不开门的书店,一个每年夏天准时出现的男人,一棵老槐树,两块无名的青石碑。足够人们编出无数个版本的故事。
有人说,书店老板是个痴情种,爱人在洱海去世,他守着遗物过了十年。
有人说,不是爱人,是兄弟,当年一起创业,后来闹翻了,一个死了,另一个后悔了。
还有人说,根本没什么爱情,书店底下埋着宝藏,老板是在守宝。
流言蜚语,江野听过,一笑置之。有时在巷口买豆浆,老板娘会小心翼翼地问:“江先生,您这书店……真不开了?”
“不开了。”
“多可惜啊,地段这么好。”
他笑笑,没接话,拎着豆浆往回走。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像某种窃窃私语。他知道人们在背后议论什么,但他不在乎。这十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在乎。
除了关于林夏的一切。
宋妍带着女儿来看他那次,是个雨天。小姑娘四岁了,穿着黄色雨衣,像朵移动的小向日葵。她跑进书店,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停在槐树下,仰头看青石碑。
“妈妈,这是什么?”
“是墓碑。”宋妍蹲下来,声音很轻,“里面睡着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
宋妍看了江野一眼。江野站在屋檐下,手里夹着烟,没说话。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叫林夏。”宋妍说,“夏天的夏。”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石碑上刻的字。动作很轻,像怕吵醒里面的人。然后她回头,看向江野:“叔叔,你为什么不哭?”
江野愣住了。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哭够了。”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石碑上。“给你吃。”她说,然后又看看江野,“叔叔,你也吃糖,吃了糖就不苦了。”
江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和小姑娘平视。“谢谢。”他说,声音有点抖。
宋妍别过脸去。
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啪嗒啪嗒。屋檐水滴成线,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隐约的桂花香——虽然还没到季节,但好像已经能闻到了。
小姑娘走后,江野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青石碑染成金色。他拿起那枚糖——水果硬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橙黄色的糖球。他剥开,放进嘴里。
甜得发苦。
他忽然想起,林夏不爱吃糖。他说太甜了,腻。但透析低血糖时,医生让他含糖块,他就乖乖地含,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只仓鼠。江野那时总想戳一下,但不敢。
现在敢了,人没了。
他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流进嘴角,混着糖的甜味,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
他摸出脖子上的挂件,握在手心。
金属被体温焐热了,热得发烫。烫得像那个夏天,林夏被他吻住时,脸颊的温度。烫得像洱海最后一夜,林夏靠在他怀里,逐渐冷却的体温。
“林夏,”他对着石碑说,“糖我吃了,还是苦。”
风来了,吹动槐树叶,哗啦啦,像在回应。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知了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忽近忽远。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想起金匠的话。
刻的人手抖了。
因为紧张。或者难过。
他现在也手抖了——握着挂件的手,抖得厉害。可他既不紧张,也难过得麻木了。
那为什么还抖?大概是因为,这枚小小的、发黑的、边缘破损的黄铜挂件,是他和林夏之间,最后的一点点物理连接。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照片——林夏不爱拍照,仅有的几张都是他偷拍的。
没有信件——林夏的字条早就随着铁皮盒一起烧了。
没有声音——他手机里存着一段林夏的语音,只有三秒,是说“江野,我在透析,晚点打给你”。他听了上千遍,听到电池报废,再也开不了机。
只剩下这枚挂件。
被江水泡了十年,被淤泥埋了十年,被他握在手心,焐在胸口,戴在脖子上,又过了十年。
二十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睁开眼,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剩下最后一抹暗红。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青石碑,盖住了他,盖住了整个院子。风铃轻轻响着——是他用那些年复一年收集的篮球挂件串成的,十枚,叮叮咚咚,像在窃窃私语。
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站稳后,他弯腰,把吃剩的糖纸仔细折好,放进石碑前的石缝里。然后摸了摸石碑上那个“夏”字。
“明天见。”他说。
转身进屋。
风铃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永远说不完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