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空了。
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三个铁皮盒子,都是林夏留下的。江野抱着盒子上了二楼——那个他和林夏同居过短短一周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床单还是林夏生前用的那套,蓝白格子,洗得发白。江野在床上坐下,打开第一个铁盒。
里面是票据。早餐店的工单,五金店的送货单,炸鸡店的排班表,医院缴费单,透析记录。厚厚一沓,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张是2012年8月,林夏转学后第三天,早餐店结算单:工时8小时,工资60元。
江野拿起那张泛黄的纸。边缘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他想象十五岁的林夏,天还没亮就起床,在油烟弥漫的后厨炸油条,端豆浆,手被烫出水泡。然后赶去上学,中午在食堂吃最便宜的饭菜,下午放学去五金店搬货,晚上给初中生补课。周末?周末要去医院陪母亲透析。
这样活了六年。
江野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票据放回去,打开第二个铁盒。
这个盒子轻一些。里面是照片——大部分是偷拍的。江野打篮球的照片,江野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江野毕业典礼的照片,江野在咖啡店工作的照片。每一张背面都有日期和一句话。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江野在书店柜台对账时被偷拍的。背面写:“2023年10月23日,他又来了。恨我也好,至少他记得我。”
照片下面,还有几样小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是十年前的《你的名字》;一支用了一半的笔,是江野高中时随手送给他的;一个干枯的银杏叶书签;还有那枚——江野以为早就丢了的——篮球挂件。
黄铜的挂件,链子断了,但被人用红绳仔细地重新串好。挂件表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圆了,唯独那个“夏”字,因为被摩挲过太多次,反而清晰如新。
江野握着那个挂件,握得很紧。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第三个铁盒上了锁。很小的一把黄铜锁,已经锈了。江野找了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
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林夏母亲的遗书,他以前看过。另一封,是林夏自己的。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江野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比平时潦草些,像是忍着痛写的:
“江野,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别难过,这条路我早就看见了,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头,其实是解脱。”
“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那二十万,我一分没花。钱在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生日。不是清高,是我舍不得。那是你妈逼我离开你的代价,可我从来没真正离开过你。花那笔钱,就像承认我们真的断了。我做不到。”
“第二,洱海很美。谢谢你带我去。最后的日子有你陪着,像做梦。如果这十年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那最后这几天,就是梦醒前最甜的片段。足够了。”
“第三,把我埋在书店的槐树下。那样,我每天都能看见你进进出出,看见书店开门关门,看见四季更迭。就当我还活着,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陪你。”
“最后,忘了我,好好活。”
“林夏绝笔”
信纸从江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一切都沉浸在灰蓝色的暮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弯腰捡起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后院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树下那块新土,已经看不见了。
“忘不了。”他对着夜色说,“林夏,我忘不了。”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转身,拿起那个装着篮球挂件的铁盒,下楼,走到后院。在槐树下蹲下,用双手刨开下午才填好的土——很小心,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土被刨开,露出檀木盒子的一个角。他把那个铁盒放进去,紧贴着骨灰盒。
“这个,”他说,“还给你。”
然后重新填土。这次,他填得很实,很平。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二楼房间,倒在床上。床单上还有林夏的气息——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传来猫叫声。
江野坐起来,下楼。后院的围墙上,那只胖橘猫“野”蹲在那儿,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看见江野,轻轻叫了一声,跳下来,蹭他的裤腿。
江野蹲下,摸了摸它的头。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爸不要你了。”他说。
猫仰头看他,又“喵”了一声,像是在问:那你呢?
江野没回答。他只是把猫抱起来,走回店里。关上门,上锁。世界被隔绝在外。
书店空了。
但风铃又重新挂了起来——江野用那十枚篮球挂件串成的风铃。挂在柜台正上方。夜风吹进来,挂件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清脆的,细碎的,像夏天的蝉鸣,也像某人压抑的笑声。
江野站在柜台后,听着那声音,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悄无声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