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林夏忍,江野装不知道。
只有在林夏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江野才会给他用止痛药。然后握着他的手,给他唱歌——唱得很难听,跑调,破音,但林夏会笑。
“你唱歌……”林夏有一次喘着气说,“真难听。”
“那你快点好起来,”江野说,“唱给我听。”
林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下辈子吧,”他说,“下辈子,我唱给你听。”
“不许说下辈子。”江野俯身,吻他的额头,“我要这辈子。”
林夏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江野,眼睛里有种江野看不懂的东西——像告别,像不舍,像……爱。
很深很深的爱。
江野突然感到一阵恐慌。那种恐慌没来由,却真实得像一把刀,插进心脏。他抱住林夏,很紧,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林夏,”他声音发颤,“别走。”
林夏靠在他怀里,很轻地“嗯”了一声。
但江野知道,他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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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林夏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亢奋——是真正的,平静的好。他不吐了,不疼了,甚至能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窗外的月亮。那天是满月,银盘似的,悬在洱海上空,洒下一片清辉。
“江野,”林夏说,“我想去海边。”
江野看着他。林夏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很久没见过的,温柔的光。
“好。”江野说。
他给林夏穿上外套,戴上帽子,然后背起他。林夏很轻,轻得像个孩子。他们走下楼梯,穿过客栈的小院,走上通往海边的木栈道。
夜晚的洱海很安静。
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月光把水面照成银色,波纹荡漾时,像碎了一地的银子。江野背着林夏走到沙滩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林夏靠在他肩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海,看着月亮,看着这盛大而寂静的夜晚。许久,林夏轻声开口:
“江野。”
“嗯?”
“如果那年夏天,”林夏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在江边,我答应你了——结局会不同吗?”
江野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带来水的湿气和草的清香。远处有渔火,一点,两点,像散落的星星。
“会。”江野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我会陪你透析,陪你吐,陪你疼。我会在你妈病房外打地铺,会跟所有医生说‘他是我的人,你们必须救’。我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会让你知道,被爱着死去,和被爱着活着,是一样重的。”
林夏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浸湿了江野的肩膀。他伸手,摸了摸江野的脸——指尖冰凉,但动作很温柔。
“江野,”他说,“下辈子,我要活成你的夏天。”
江野的眼泪也掉下来。滚烫的,砸在林夏手背上。“为什么是下辈子?”他问,声音哽咽,“这辈子呢?”
“这辈子太苦了。”林夏笑,眼泪还在流,“苦得我……舍不得让你陪我。”
江野抱紧他。很紧很紧,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我不怕苦。”他说,“林夏,我不怕。”
“我知道。”林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但我怕。我怕你看着我死,怕你为我哭,怕你……为我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江野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江野,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走了以后,”林夏一字一顿,“你要好好活。结婚,生孩子,活到八十岁。把我的照片收起来,把书店卖了,把猫送人——就当没遇见过我。”
江野摇头。“做不到。”
“必须做到。”林夏捧住他的脸,很认真,“因为我想你幸福。江野,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你。但最遗憾的,是没能让你幸福。”
江野的眼泪决堤。
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汹涌地流。林夏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像在安抚。
“别哭,”林夏说,声音温柔,“你哭起来真丑。”
江野哭得更凶。
林夏笑了。他靠在江野肩上,看着洱海的月亮。那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像一枚戒指,像……一个句号。
“江野,”他轻声说,“记住我最好的样子。”
江野点头。用力地点头,像在发誓。
“我会的。”他说,“永远。”
林夏闭上眼睛。
呼吸很轻,很慢,像在数什么。江野抱着他,感受着他逐渐变轻的体重,逐渐变缓的心跳,逐渐变凉的体温。
但他没松手。
他抱得更紧。
“林夏,”他低声说,“别走。”
林夏没回答。
他只是很轻地,动了动手指,碰了碰江野的手背。像在告别,又像在说:我在。
江野抬头,看向洱海。
月光下,水面波光粼粼,像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跳跃。风吹过,带来远处白族姑娘的歌声,隐约的,飘渺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洗白T恤的少年。
想起他说“我叫林夏”。
想起他低头吃饭时,露出的那截纤细的后颈。
想起他在篮球场角落,偷偷看自己的眼神。
想起他推开自己时,眼里的泪。
想起他签协议时,颤抖的手。
想起他吐血时,苍白的脸。
想起他说“江野,你是我的夏天”。
江野低下头,吻了吻林夏的额头。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林夏,”他轻声说,“你才是我的夏天。”
林夏的呼吸停了。
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他嘴角还带着笑——很淡,但真实。
江野抱着他,在洱海边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直到天色渐亮,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洱海水面上——金色的,温暖的,像某个迟到的拥抱。
江野站起来,抱着林夏往回走。
脚步很稳。
他没有哭。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回客栈,走回房间,把林夏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握住林夏的手,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
太阳很亮。
亮得刺眼。
像那个夏天,九中篮球场上,那个少年投出的三分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篮筐,然后全场沸腾。
江野笑了。
他俯身,在林夏耳边轻声说:
“林夏,夏天来了。”
窗外,蝉开始叫。
一声,一声。
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