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刀片反射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某种隐约的腐烂气息——是死亡的味道。江野知道,他太熟悉了。
他趴在病床边,手还握着林夏没打完的点滴管。塑料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得像个玩笑。他数着,数到一百二十三下时,感觉到指尖下的皮肤动了动。
江野猛地抬头。
林夏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看了天花板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转向江野。嘴角扯了扯,像想笑,但没力气。
“……还敢醒?”江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应该生气,应该骂人,应该质问林夏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吃药,为什么放弃,为什么总是骗他。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握着林夏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细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像随时会停的钟摆。
林夏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平静——那种经历过大痛苦、大绝望之后,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
“对不起。”
三个字。
江野的眼泪掉下来。滚烫的,砸在林夏手背上。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抽泣。
“你他妈……”他咬着牙,“你他妈再敢死,我就陪你死。林夏,我说到做到。”
林夏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手指碰到江野的头发,很轻地,摸了摸。
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江野,”他轻声说,“我活不了了。”
“那就一起活。”江野抬起头,眼睛通红,“能活一天是一天。你听见没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我都要。”
林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江野知道,这是承诺。林夏给他的,最后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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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野办出院手续。
医生不同意,说林夏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移动——血肌酐值飙到一千二,血红蛋白只有六克,电解质紊乱,随时可能心衰。但江野坚持。他签了免责声明,租了全套的医疗设备,雇了随行护士。
“去哪?”林夏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毯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云南。”江野蹲下来,帮他整理毯子,“洱海。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
林夏愣了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中某个夏夜,他们躺在出租屋的凉席上,热得睡不着。林夏说,听说云南的洱海很美,水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江野说,等高考完带你去。林夏笑了,说好啊。
然后他们分开了。
然后三年。
然后现在。
“医嘱呢?”林夏问。
“医嘱算个屁。”江野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老子要带你去看洱海。”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拿着化验单发呆。江野推着林夏穿过人群,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林夏眯起眼睛——太久没见这么亮的阳光了。
“江野。”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夏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在路上……”
“没有如果。”江野打断他,推着他走出大门。
风很暖。
已经是夏天了。真正的夏天。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在叫,声嘶力竭的。阳光照在身上,有温度——林夏几乎忘了阳光是有温度的。
江野把他抱上车。很小心,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随行护士跟上来,调试氧气瓶,检查输液泵。车子启动,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林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城市在后退。高楼,街道,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在后退,像他的人生——正在加速倒退,退向某个终点。他不知道终点是什么,但奇怪的是,他不怕了。
也许是因为江野在。
也许是因为,这是去洱海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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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林夏吐了三次。
不是晕机——是肾功能衰竭引起的恶心。他趴在呕吐袋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黄色的胆汁和血丝。江野拍他的背,递水,擦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空乘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助,江野摇摇头:“没事。”
但他握着林夏的手在抖。
林夏感觉到了。他反握住江野的手,很轻地捏了捏。“真没事。”他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就是有点……晕。”
“睡吧。”江野说,“到了我叫你。”
林夏闭上眼睛。机舱里很吵——引擎的轰鸣,小孩的哭闹,后排乘客的谈话声。但他却觉得,这是很久以来,最安静的时刻。
因为他知道,江野在。
江野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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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的天,蓝得不真实。
像有人用最纯的颜料,泼洒出来的那种蓝——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片云。阳光直射下来,晒得皮肤发烫。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远处苍山飘来的、清冽的雪水气息。
江野租了间海景客栈。不是最豪华的,但位置很好——二楼,阳台正对着洱海。推开窗,就是一片无垠的蓝。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林夏已经走不动了。
从停车场到房间,几十米的距离,他需要江野背。趴在江野背上时,他能听见江野的心跳——很快,很重,像在害怕什么。他把脸贴在江野颈窝,轻声说:“你心跳好快。”
“怕你摔着。”江野说,声音闷闷的。
“不会。”林夏说,“你不会让我摔着。”
江野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房间很干净。木质地板,白色窗帘,一张大床正对着落地窗。江野把林夏放在床上,拉开窗帘——整面玻璃墙,外面就是洱海。午后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眼的金鳞。
“美吗?”江野问。
林夏点点头。他靠在床头,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然后说:“像做梦。”
“不是梦。”江野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是真的。林夏,这是真的。”
林夏转过头,看着他。
江野瘦了。脸颊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这三天,他没怎么睡——林夏知道。每次半夜醒来,都看见江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像在跟死神谈判。
“江野。”林夏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江野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谢什么?”他说,“我又不是白带你来的。你得陪我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把这些年的,都补上。”
林夏也笑了。“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江野没动。他就坐在那里,握着林夏的手,看着窗外的洱海。阳光一点点西斜,水面从金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暗红。风吹过,掀起细碎的波纹,像谁在叹息。
他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想起篮球场,想起食堂,想起暴雨夜,想起江边的烟火。想起林夏说“我不能去北京”,想起林夏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起林夏说“江野,我恨你”。
如果那时,他再坚持一点呢?
如果那时,他看穿了林夏的谎言呢?
如果那时,他没有扔掉那枚挂件呢?
没有如果。
江野低下头,吻了吻林夏的手背。皮肤很凉,几乎没有温度。但他还是吻了很久,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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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洱海的日子,过得很快。
又很慢。
林夏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肾衰竭晚期,身体极度疲惫,连呼吸都是一种消耗。他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四小时,而这四小时里,又有一半在呕吐,在疼痛,在呼吸困难。
但他不说。
江野知道。江野什么都知道——看他紧皱的眉头,看他咬破的嘴唇,看他疼得蜷缩起来时,那无声的颤抖。但江野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