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要他签那份保证书，要他离开，要他永远消失。作为交换，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很公平，不是吗？林夏想笑，却笑不出来。用他的离开，换江野回归正常的人生；用江野的未来，换他苟延残喘的命。一笔交易，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他回复：“好，我签。”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母亲的日记本，还有那个装着江野照片的铁盒。他把东西塞进一个旧背包，动作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下楼时，江野正在柜台后面煮咖啡。

“醒了？”江野回头看他，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肯定没睡好。“我煮了粥，在厨房，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林夏肩上的背包。那个很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林夏只有在出门时才会背。

“你要去哪？”江野问，声音很轻。

林夏停在楼梯最后一级。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

“上海。”他说，“肾源找到了，我去做手术。”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蒸汽喷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外有鸟叫，清脆的，欢快的，和屋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什么时候的事？”江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昨天。”林夏说，“宋妍带来的协议，医院那边……匹配成功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夏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江野的眼睛，“告诉你我要走了？告诉你有机会活下去但我放弃了？江野，我不是你。我没那么伟大。”

江野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他在林夏面前站定，伸手去拿他的背包。

林夏躲开了。

“别碰。”他说，声音在发抖，“江野，让我走。算我……求你了。”

江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林夏，看了很久，久到林夏以为他会说“我陪你去”，或者“我不许你走”，或者……什么都行。

但江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煮咖啡。动作很稳，稳得不像话——倒豆子，磨粉，装进滤杯，冲水。水流匀速，一圈一圈，浸透咖啡粉，滴进下面的玻璃壶里。

“什么时候的火车？”他背对着林夏问。

“下午两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江野重复，这次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

林夏没再拒绝。他走到书店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木牌子是江野做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老板去环游世界了，归期未定。”

他当时笑江野幼稚。

现在看着这行字，却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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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很吵。

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广播里列车到站的信息，小孩的哭闹，大人的催促。林夏站在候车室角落，靠着墙，背包放在脚边。

江野站在他旁边，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他们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刚好够一个陌生人经过，刚好够风吹过时不碰到彼此，刚好够……说再见。

“车票给我看看。”江野忽然说。

林夏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过去。江野接过来，仔细地看：汀州到上海，G字头高铁，二等座，14:02发车。座位号是6车12F，靠窗。

“到了给我打电话。”江野把车票还给他。

“好。”

“医院地址发我。”

“好。”

“手术时间定了告诉我。”

“好。”

一问一答，机械得像在走流程。林夏低着头，看着地面瓷砖的接缝——黑色的，笔直的一条线，把世界分成两半。他在这边，江野在那边。

广播响了：“乘坐G1234次列车的旅客，请到3号检票口检票进站。”

人群开始移动。林夏拎起背包，背在肩上。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他全部的人生。

“我走了。”他说。

江野没动。他只是看着林夏，眼睛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林夏也看着他，最后一眼——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看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高中打架时留下的），看他脖子上那枚篮球挂件（和自己胸口的是一对）。

然后他转身，汇入人流。

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后面，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站台，看着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从“正在检票”变成“停止检票”。

他掏出烟，点燃。

吸第一口时，手抖得厉害，烟差点掉在地上。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林夏最后那个眼神——平静的，决绝的，像在告别。

不。

不是像。

就是在告别。

江野猛地睁开眼，扔掉烟，冲进车站。他推开挡路的人，挤过安检，跑向站台。工作人员拦住他：“先生，车已经开了——”

“让我进去！”江野吼。

“不行，规定……”

江野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塞给工作人员：“罚款，随便罚，让我进去！”

工作人员愣住了。趁这个空隙，江野冲过闸机，跑上站台。

列车已经启动。

银白色的车身缓缓滑出站台，加速，越来越快，最后变成视线尽头的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江野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喘着粗气。

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像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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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没有去上海。

他在下一站就下了车——一个小县城，站台破旧，人烟稀少。他出了站，坐上一辆长途大巴，终点站是汀州。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山峦。风景在后退，时间在倒流，像一场荒诞的倒带。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长途大巴，也是一个人，也是回汀州。那时候母亲刚走，他带着一个铁皮箱，箱子里装着母亲的骨灰和一本日记。

现在，他还是一个人。

背包里装着几件衣服，一本日记，和一个铁盒。

铁盒里装着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