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周三下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倾盆的、带着怒意的暴雨。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透的抹布,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汀州古城的飞檐。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白雾,整条街都模糊了。
林夏坐在书店柜台后,看着窗外。
手边是刚送来的医院账单——上周的透析费,加上新开的几种进口药,数字后面跟着的零让他眼花。他算了三遍,还是那个数:八千七百六十二。而他这个月的收入,算上书店营业额、网课费用、偶尔的稿件稿费,加起来勉强过万。
减去药费,剩下一千多。
要交水电,要买猫粮,要给“野”打疫苗,要……活下去。
他笑了。很轻的笑,嘴角扯了扯,没发出声音。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戒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的一小块金属。江野非要他戴着,说能辟邪。
辟什么邪呢?他本身就是个诅咒。
风铃响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清脆响声,而是被人粗暴推开的撞击声。林夏抬起头,看见宋妍站在门口。她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昂贵的羊绒大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但脸上的妆一点没花,口红还是那种精致的豆沙色,像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
“林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林夏站起来。动作有些慢——最近总是这样,起身快了会头晕。他走到柜台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宋妍没接。她环顾书店,目光扫过书架、咖啡机、墙上的木雕篮球,最后落回林夏脸上。那种眼神林夏很熟悉——评估,计算,像在打量一件待拍卖的物品。
“我长话短说。”宋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柜台上。牛皮纸的,很厚,封面上印着江氏集团的logo。“苏晴阿姨停了江野所有的卡,冻结了他在公司的股份。他现在就是个空壳——除了那间咖啡店,什么都没有。”
林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得离开他。”宋妍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协议。纸张很白,打印的字迹清晰得刺眼。“主动离开。消失。永远不见。”
林夏看着那行标题:《自愿放弃关系及接受医疗援助协议》。他看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疲惫的跳动。
“条件是什么?”他问。
“江氏集团旗下私立医院的终身医疗待遇。”宋妍的手指在条款上滑动,“包括但不限于每周三次透析、所有进口药物免费、全国范围内优先肾源匹配权——如果找到的话。”
林夏的呼吸滞了一下。
肾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不疼,只是痒——那种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去想的痒。他闭上眼,又睁开。
“代价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代价是你必须签署这份保证书。”宋妍从文件夹底层抽出另一张纸,更薄,但上面的字更重。“承诺永久断绝与江野先生的一切联系。不见面,不通话,不写信。如有违约,需十倍返还所有医疗费用。”
她顿了顿,补充:“粗略估算,你这条命,值两百万。”
林夏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干涩的、带着痰音的笑。他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涨红,咳到眼泪都出来。宋妍站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你们真执着。”林夏终于喘匀了气,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三年了,还不够吗?”
“不够。”宋妍的声音冷下来,“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江野还能看见你,就不够。林夏,你毁了他。他本来可以有最好的人生——接手江氏,娶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活成所有人羡慕的样子。可因为你,他宁愿住在这破书店的二楼,宁愿每天看着你一点点死掉。”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知道江氏现在有多乱吗?董事会一半人等着看江野的笑话,竞争对手趁机抢项目,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就因为他把时间精力都耗在你身上。”宋妍的指尖点在协议上,“林夏,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该签字。这是为你好,更是为他好。”
林夏垂下眼睛。
他看着那份协议。纸很白,白得像医院里的床单。条款列得很清楚,一条一条,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签字的地方空着,等着他的笔迹——颤抖的、无力的笔迹。
“肾源,”他轻声问,“真的能优先吗?”
宋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林夏看见了——那种心虚的、下意识的躲闪。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从小到大,从医生到债主到所有告诉他“会好的”人,眼神里都有这种闪烁。
“当然。”宋妍的声音很稳,“江氏的资源,你想像不到。”
林夏点点头。他伸手拿起笔——柜台角落那支最便宜的签字笔,塑料外壳已经裂了,用透明胶粘着。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犹豫。只是单纯的生理性颤抖——肌肉无力,神经失控,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试图稳住。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是“林”。笔画歪了,横不平竖不直,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他停了一下,继续写“夏”。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划破了纸。
“按手印。”宋妍递过来印泥。
林夏看着那盒鲜红的印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病危时签手术同意书,母亲卖房子时签买卖合同,他自己退学时签退学申请。每一次,都有这样一盒印泥,鲜红的,像血。
他把拇指按进去,再按在协议上。
一个模糊的、歪斜的指纹。像他的人生,一团糟。
宋妍收起协议,动作很快,像怕他反悔。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下周一去这家医院报到,会有人接待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道别,没再看林夏一眼。风铃再次被撞响,门开了又关,雨水和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柜台上的灰尘。
林夏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
铜版纸,烫金字体,某某私立医院院长办公室。很精致,很昂贵,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拿起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肾源已匹配成功,待安排手术。”
字迹很工整,但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墨迹新鲜,还没完全干透。
林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变成了某种背景噪音,久到胸口传来的钝痛变得清晰可辨,久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签了字。
用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换了一个渺茫的希望。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野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回去炖汤。”
后面跟着一个笨拙的emoji,一条鱼,一个锅。江野从来不用这些表情符号,最近才开始学——因为林夏说,看他一本正经地发颜文字,很好笑。
林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复“好”,想发个笑脸,想像普通情侣那样说“等你回来”。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指尖冰凉,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