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协议里写了:从签字生效起,立即断绝一切联系。
立即。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对面“野夏咖啡”的招牌在雨幕中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能看见江野坐在窗边的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他皱着眉,很专注,偶尔抬手揉揉太阳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年了。
林夏第一次允许自己认真地、仔细地看江野。不是偷瞄,不是匆匆一瞥,而是真正地看着。看他比高中时更锋利的轮廓,看他眼下的疲惫,看他敲键盘时修长的手指,看他偶尔抬头望向书店方向时——那种下意识的、带着担忧的眼神。
江野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幕和玻璃撞在一起。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亮了一下。他举起手,做了个口型:“看什么?”
林夏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不是照片,不是偷拍的影像,是活生生的、会笑会皱眉的江野。真实的江野。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会舍不得。会撕掉那份协议,会冲进雨里,会抱住江野说“带我走,去哪都行”。但他不能。
因为他快死了。
而江野,还要活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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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他一手提着超市购物袋,一手夹着还在滴水的雨伞,用肩膀撞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林夏?”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书店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柜台附近。书架隐在黑暗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空气中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夏!”他扔下购物袋,冲进书店深处。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他找到了林夏。人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旁边地板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还没完全干透。
“林夏!”江野跪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林夏抬起头。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异常红——被血染红的。他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迹,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烧尽的炭火最后的那点光。
“我没事。”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刚咳了几下。”
江野看着他,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林夏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去医院。”江野说。
“不去。”
“林夏——”
“我说不去!”林夏突然提高音量,挥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我累了,江野。我真的……太累了。”
江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林夏,看着那双曾经很亮、现在只剩下疲惫和绝望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不是怕林夏死,是怕林夏放弃。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不去医院。我陪你在这儿。”
他站起来,把林夏打横抱起。很轻,轻得让人心慌。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二楼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打湿了窗台。
江野把林夏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握住林夏的手——冰凉的手,指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
“江野。”林夏忽然开口。
“嗯?”
“如果……”林夏顿了顿,眼睛盯着天花板,“如果我走了,你会好好活吗?”
江野的手攥紧了。
“不会。”他说得很干脆,“所以你别想走。”
林夏笑了。很淡的笑,眼睛里却泛起水光。“你怎么还是这么霸道。”
“一直都是。”江野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林夏,你给我听着。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死,我陪你死。就这么简单。”
“那你妈呢?江氏呢?”
“去他妈。”
林夏的眼泪滑下来,渗进枕头里。他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江野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林夏的呼吸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苍白的一弯,像谁割破了天空漏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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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夏收到了那条短信。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陌生的号码,内容简短:“林先生,恭喜,肾源匹配成功。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至江氏私立医院办理入院手续,准备术前检查。另,请务必签署保证书,江总吩咐,此为手术前提。”
附着一张照片。
是那份伪造的“肾源匹配成功通知书”,盖着医院的公章,签着主任医师的名字。格式正规,措辞专业,看起来无懈可击。
林夏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
手又开始抖。这次抖得更厉害,手机几乎握不住。他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那个公章——红得刺眼,看那个签名——龙飞凤舞,看那个日期——就是今天。
肾源。
匹配成功。
他有可能活下去。不是苟延残喘,不是每周三次透析,是真正地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走路,像正常人一样……爱江野。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他早已枯竭的身体。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希望——那种久违的、几乎忘记是什么感觉的希望。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
因为短信最后那句:“江总吩咐,此为手术前提。”
江野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