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篮球场烤出一层晃眼的白。
江野包下了整座球场——就像当年他对抗全世界那样简单。空荡荡的看台,生锈的篮筐,油漆剥落的三分线。时间在这里既像停滞了,又像加速腐烂了。
林夏站在中场线,眯起眼睛。
他穿着江野硬套在他身上的七号球衣——大了整整两号,下摆垂到大腿,袖口得卷三圈。风从领口灌进去,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热。”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野正在调试手机支架——非要录什么“纪念视频”。听见这话,他转过头,汗水从鬓角滑到下巴,滴在塑胶地面上,瞬间蒸发。
“忍着。”
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温柔得要命。他走过来,把林夏拉到树荫下,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里面是温的枸杞茶,医生吩咐的。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
林夏接过来,小口啜着。眼睛却盯着球场。
九中搬了新校区,这里快要拆了。铁丝网锈穿了好几个洞,围墙被涂鸦覆盖,其中一行褪色的字还依稀可辨:“江野和林夏——”。
后面的字被新的喷漆盖住了。
“看什么?”江野顺着他的视线。
“没什么。”林夏移开目光,把杯子递回去,“真要打?”
“不然呢?我包场一小时八百。”
“浪费。”
“我钱多。”
典型的江野式对话。林夏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刚扬起就压下去,像怕被谁看见。但江野看见了。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林夏的嘴角。
“多笑笑。”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林夏僵了一下,没躲。
这已经是进步了。巨大的进步。从北京回汀州这两个月,林夏不再像个人偶——他会顶嘴了,会瞪人了,会在江野讲冷笑话时翻白眼了。虽然还是很瘦,瘦得锁骨能盛水,手腕细得一折就断,但至少,像个人了。
一个活着的,会疼会笑的人。
“来吧。”江野把篮球扔给他。
林夏接住——球很重,他手腕晃了晃。走到罚球线,抬起手臂,投篮。
三不沾。
球滚到场边,撞在铁丝网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林夏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细长,关节突出,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地图上注定干涸的河流。
“老了。”他说。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野从后面走过来,没捡球,而是直接环住了他。手臂从腋下穿过,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十指交扣。体温透过薄薄的球衣传来——烫的,像那年夏天。
“没老。”江野的嘴唇贴在他耳廓,声音低而沉,“是手生了。”
他带着林夏的手抬起,摆出投篮姿势。膝盖微屈,重心前倾——一套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看篮筐,”江野说,“别看别处。”
林夏的视线越过篮筐,看向更远的天空。云很淡,淡得像水彩画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笔。蝉在叫,声嘶力竭的,仿佛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夏天。
“投。”
江野松开手。
篮球划出一道弧线——不高,不漂亮,甚至有点歪。但在篮筐上弹了两下之后,居然滚进去了。
“进了。”林夏说。
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江野却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虎牙。他抱起林夏,转了一圈。球衣下摆飞扬,露出林夏瘦得惊人的腰。
“放开!”林夏捶他肩膀,耳朵红了。
江野不放,反而抱得更紧。他把脸埋在林夏颈窝,深深吸气——消毒水的味道,枸杞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林夏本身的、快要消散的味道。
“林夏。”他闷声说。
“嗯。”
“那年夏天,我就是在这里看见你的。”
看台最高处,角落,缩成一团的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球场——只看江野。
林夏身体僵了僵。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江野松开他,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看见一只小松鼠,偷偷摸摸的,以为没人发现。”
“你才松鼠。”
“那你是什么?”
林夏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江野看着他——这么近,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听见他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我那天很狼狈。”林夏终于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你书包带子断了,用透明胶粘着。鞋底磨平了,下雨天会滑。午饭只吃白米饭,把免费汤里的蛋花挑出来,留到最后吃。”
林夏睁大眼睛。
江野笑了,有点苦:“我什么都知道。林夏,我一直看着你。”
从第一天起。从那个被晒得发晕的午后,从办公室门口,从那个穿着旧T恤、手指攥得发白的转学生身上。他看见了光——微弱,固执,不肯熄灭的光。
而现在,这光快要熄灭了。
江野突然吻了他。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只是停留。林夏没有躲——他闭上了眼睛。
蝉鸣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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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去了江边。
不是当年分别的那个码头——那里现在建了商业街,霓虹灯彻夜不亮。江野开车绕了很久,找到一片还没开发的滩涂。芦苇长得比人高,江水浑浊,泛着土黄色的泡沫。
但夕阳很好。
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云像撕碎的棉絮,浸在血一样的霞光里。江面被染出一层金,波纹荡开时,碎成千万片晃眼的鳞。
江野从后备箱搬出一箱仙女棒。
“你还真买了。”林夏坐在折叠椅上,身上裹着江野的外套——虽然才九月,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答应你的。”江野拆开包装,递过去一根,“来。”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仙女棒被点燃,迸发出细碎的金色火花,噼里啪啦的,像微型的星爆。
林夏举着它,火光映亮他的脸。苍白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暖色,眼睛里有跳跃的光点。他盯着那团燃烧的火星,看了很久。
“许个愿。”江野说。
林夏闭上眼睛。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仙女棒燃烧的声音很轻,像某种昆虫在振翅。他握着那根细铁丝,指尖能感受到逐渐上升的温度。
“我希望……”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江野凑近了些。
“我希望江野忘了我。”
话音刚落,江野就吻了上来。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怒意的、近乎惩罚的吻。牙齿磕到嘴唇,有点疼。林夏想推开,手却被江野抓住,攥得很紧。
“不许。”江野松开他,眼眶发红,“不许说这种话。”
林夏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那你要我说什么?”他问,声音发颤,“说我希望能活到明年春天?说我希望能陪你过下一个生日?江野,我连下周的计划都不敢做。”
江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仙女棒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截黑色的、弯曲的铁丝。
“那就许现在的愿。”他说,一字一顿,“许愿今晚的月亮很圆。许愿明天早上的粥煮得刚好。许愿——我们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夏天。”
林夏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黑色丝绒的,巴掌大。他打开,里面没有钻石,没有繁复的雕刻,只有一枚最简单的素圈戒指。银色的,在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夏。”他叫他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林夏僵住了。
江野取出戒指,拉起他的手。手指细得惊人,骨节分明,皮肤冰凉。他把戒指缓缓套向无名指——
在即将戴上的那一刻,林夏抽回了手。
“江野。”他说,“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