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江野的手停在半空。戒指在指尖闪着微光,像一滴凝固的泪。他看了林夏很久,然后垂下眼睛。
“因为病?”他问。
“因为一切。”林夏说,“因为我是林夏,你是江野。因为我随时会死,而你还要活很久。因为——”
“够了。”江野打断他。
他站起来,背对着江野,看向江面。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边的橘红开始褪色,变成暗沉的紫。货轮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头缓慢移动的巨兽。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夏以为江野会转身离开——像三年前那样,像无数个他推开他的时刻那样。
但江野没有。
他转回身,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然后,他把戒指穿进链子,戴在了林夏的脖子上。
“那就带着。”他说,“当护身符。”
戒指贴着胸口,冰凉的,很快被体温焐热。林夏低头看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林夏抬起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江野,“我脾气不好,身体差,家里一堆烂事,还推开过你两次。江野,你图什么?”
江野笑了。
他伸出手,拨开林夏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图你是林夏。”他说,“图你十岁就知道自己要死了还咬着牙活。图你背着六十万债还不肯跪。图你瘦成这样了还敢瞪我——林夏,我就图这个。”
林夏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有擦。
“我后悔了。”他轻声说。
“后悔什么?”
“后悔推开你。”林夏说,“如果那年夏天,在江边,我答应你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江野沉默了很久。
晚风渐起,芦苇丛沙沙作响。远处有渔火亮起,一点,两点,像散落在水面的星星。
“会。”他终于开口,“我会陪你透析,陪你吐,陪你疼得睡不着。我会在你妈病房外打地铺,会跟所有医生说‘他是我的人,你们必须救’。我会——”他顿了顿,声音发哽,“我会让你知道,被爱着死去,和被爱着活着,是一样重的。”
林夏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哭泣——肩膀颤抖,呼吸破碎,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江野把他搂进怀里,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对不起。”林夏一遍遍地说,“江野,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江野吻他的头发,“只要别再推开我。”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江边的草地上,看星星逐渐亮起。城市的灯光太亮,星子稀疏,但银河的轮廓依稀可见——一条模糊的、发光的带子,横贯夜空。
林夏枕在江野手臂上,身上盖着两人的外套。
“江野。”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如果我走了,你别守着我。”
江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守着我。”林夏继续说,“去结婚,生孩子,活到八十岁。把我的照片收起来,把书店卖了,把猫送人——就当没遇见过我。”
“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为什么?”江野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凭什么你安排我的人生?”
林夏也转过来。星光太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眼睛的轮廓——微微弯着,像在笑。
“因为我想你幸福。”他说,“江野,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你。但最遗憾的,是没能让你幸福。”
江野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林夏搂得更紧。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拂过皮肤,温热的,潮湿的。
“你已经让我幸福了。”他闷声说,“从十八岁起,每一天。”
林夏笑了。真的笑了——虽然江野看不见。
他们就这样躺着,直到露水打湿了外套,直到远处传来早班渔船的引擎声。天边泛起鱼肚白,夏天最后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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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汀州的路上,林夏睡着了。
头歪在车窗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江野把空调调高,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等红灯时,他侧头看林夏的睡颜——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手机震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林先生本周肌酐值再次升高,建议尽快调整透析方案。”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猛地回过神,踩下油门。
车开进汀州古城时,天已经大亮了。青石板路被晨光镀上一层金,早点摊飘出油条的香气,游客还没涌进来,整座古城安静得像还没醒。
江野把车停在书店门口。
他轻轻推醒林夏:“到了。”
林夏睁开眼,眼神茫然了几秒,才聚焦。他看向窗外——夏天书店的招牌,被阳光照得发亮。二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橘猫“野”蹲在窗台上,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回家啦。”江野说,声音很轻。
林夏点点头,想开车门,手却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没拉开。江野探身过来,帮他开了门,然后绕到另一边,扶他下车。
刚站稳,林夏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干咳。他扶着车门,肩膀剧烈耸动,脸憋得通红,却什么都咳不出来。
“林夏!”江野扶住他。
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停下时,林夏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江野身上,喘着粗气。然后,他推开江野,快步走向路边的排水沟——
吐了。
全是水,透明的,带着泡沫。吐完了,他开始干呕,胃部痉挛,身体弓得像只虾。江野拍他的背,能感觉到嶙峋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像要刺破皮肤。
终于停下时,林夏脸色白得像纸。他撑着膝盖,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
“没事。”他哑声说,试图直起身,“早上吃多了——”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有血。
鲜红的,混在唾沫里,溅在青石板上,像绽开的梅花。一点点,不多,但刺眼得要命。
林夏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江野。
江野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晨光里,灰尘在光束中飞舞,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游客的谈笑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们,停在了这一刻。
“去医院。”江野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林夏摇摇头:“没用——”
“去医院!”江野吼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林夏发火。眼睛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抓住林夏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他妈再说一句‘没用’,再说一句‘死’,我现在就把车开进江里!”江野盯着他,一字一顿,“林夏,我陪你活,也陪你死。但你不能——不能连试都不试,就认命!”
林夏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江野松开手,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很轻,轻得让人心慌。他大步走向车门,把林夏塞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动作粗暴,但手指在颤抖。
“江野。”林夏轻声叫他。
江野没应。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轰鸣,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野。”林夏又喊了一声。
这次,江野转过头。
林夏看着他,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勉强扬起,眼睛里却全是泪。
“你别死。”他说,“你得活到八十岁,帮我看看下辈子的夏天。”
江野的眼泪掉下来。他猛踩油门,车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夏天书店的招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拐角处。
而前方,医院的白色大楼,在晨光中静静伫立。
像一座墓碑。
也像一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