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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配型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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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江野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机械地上下滑动。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大学导师,创业伙伴,甚至那些只在酒会上交换过名片的陌生人。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处绷出青色的筋络。

已经第七天了。

七天里,他打了不下两百通电话。北京、上海、广州,全国所有能联系到的器官移植中心,所有可能有肾源渠道的人。他像一只困兽,在病房和走廊之间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而焦躁的声响——嗒,嗒,嗒。仿佛这样就能踏出一条生路。

“江总,”助理第三次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手里捧着平板电脑,“武汉那边回复了,还是没有匹配的。RH阴性AB型,库里的记录只有三例,都在等待中。”

江野没接话。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医院禁止吸烟,他只是需要一点东西咬着,好让颤抖的下颌有个着落点。

“黑市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助理迟疑了一下:“联系了两个中间人。一个开价五百万,说一周内能弄到。但我们查了,那人是骗子,去年刚因诈骗判刑。另一个……”助理停顿,声音压低,“要三百万定金,不保证时间。而且,江总,这种渠道风险太大,万一器官有问题,或者手术——”

“给钱。”江野打断他,点燃了那支烟。火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一闪,“现在就转。”

“可是——”

“转!”

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带着回声。助理吓得后退半步,江野自己也愣住了。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都逼出来。

等他直起身,助理已经走了。

烟灰簌簌地落在地上。江野盯着那点灰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夏蹲在食堂地上捡筷子,手指被人踩着,背脊却挺得很直。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江野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呼吸,却吸不进任何氧气。

钱有什么用?

他这些年拼了命地挣钱,开公司,吞并购,把江氏做到业界顶尖。他以为钱能摆平一切——直到现在。直到医生用平静的语气说“罕见血型,概率百万分之一”,直到他发现自己账户上那串长长的数字,换不回一颗健康的肾。

脚步声。

很轻,拖着地面。江野猛地抬头,看见林夏站在安全通道门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手里拎着输液架,轮子在地面留下断续的水痕——那是刚才咳出来的,还是冷汗?江野分不清。

“你下来干什么?”他掐灭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要扶。

林夏避开了。

很轻微的一个侧身,却让江野的手僵在半空。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切割着林夏的脸。一半在光里,苍白透明;一半在阴影中,深不见底。

“江野,”林夏说,声音很平静,“够了。”

“不够!”

江野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他抓住林夏的肩膀,很用力,指节陷进那层薄薄的布料和更薄的皮肉里。林夏疼得皱眉,却没吭声。只是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什么情绪都沉下去了,只剩下冷。

“我说够了。”林夏重复,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坚定,“你把电话都停了吧。黑市,骗子,还有那些你动用人情去求的人——停了吧。”

“为什么?”江野的声音在抖,他自己都惊讶,“为什么?林夏,我在救你的命!你他妈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

林夏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在嘴角稍纵即逝。他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覆在江野的手背上。体温很低,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江野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正因为我明白,”林夏说,慢慢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显然吃力,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所以我才说够了。”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递给江野。

“这是什么?”江野没接。

“我妈的遗书。”林夏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手指在轻微颤抖,“她走后第三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的。一直没敢看,直到上周。”

江野盯着那个信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站在悬崖边,脚下石子簌簌地往下掉。他接过,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字迹歪斜,显然是在极虚弱的情况下写的。有些笔画抖得厉害,墨水晕开成团。

「小夏:

妈妈对不起你。

医生说,我这病是遗传的。你爸爸是,我也是。现在,轮到你了。

你十岁那年发烧住院,我就偷偷让医生做了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我想,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为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这是命。

你爸爸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别恨爸”。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把他逼上赌桌的——我以为赢点钱,就能给你换肾。结果呢?债越欠越多,人也没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两件事。一是嫁给你爸,把病传给了他。二是生下你,把病传给了你。

小夏,别治了。

妈妈换过肾,失败了。你爸爸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你也等不到的。我们这种人的命,从生下来就写好了结局。

把书店开下去。叫“夏天”吧,你出生在夏天,妈妈最喜欢夏天。

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别恨妈妈。

也别恨自己。

爱你的妈妈」

信纸从江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他盯着那几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意思。遗传。命。结局。这些词像针,一根根扎进脑子里。

他慢慢蹲下身,和林夏平视。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林夏点头。

“什么时候?”

“初中。”林夏说,眼神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我爸走的那年,我偷听到医生和妈妈的谈话。他们说,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发病。后来我查了资料,知道这个概率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夏转回视线,看着江野。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告诉你我活不长?告诉你我们在一起,最后你只能看着我死?江野,那年我们才十八岁。”

“所以你就推开我?”江野抓住他的手腕,这次没用力,只是握着,像握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用那种方式?说我爱上别人?说你拿了二十万?”

“那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干脆的办法。”

“干脆?”江野笑起来,笑声干涩,“林夏,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恨你,我恨到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诅咒你。我告诉自己,林夏是个骗子,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卖的贱人。可我又忍不住想你——想到发疯,想到跑去汀州,站在你书店对面,像个变态一样偷看你!”

他喘了口气,眼眶红了。

“现在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你推开我,是因为你他妈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林夏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只有通风管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滚动声。时间像凝固的琥珀,把两个人封在里面。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中间隔着那张轻飘飘的遗书。

“江野,”林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的人生,我认了。”

他伸手,想碰江野的脸。指尖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缓缓收回。

“你走吧。”他说,“回北京去。江氏需要你,你妈妈需要你。去过你该过的生活——开豪车,住别墅,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健康的孩子。那才是你的世界。”

江野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摇头。

很慢,但很坚定。

“我哪也不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江野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是“母亲”。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断。几秒后,又响了。这次是宋妍。他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林夏说:“接吧。”

江野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拇指悬在红色拒接键上方,最终滑向了绿色。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江野,”苏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人在哪儿?董事会下午的会议为什么没来?王董打电话到我这儿了,说你手机关机,助理也联系不上!”

“在医院。”江野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医院?你又去看他了?”苏晴的音调拔高,“江野,我警告过你多少次?那种人——”

“哪种人?”江野打断她,“妈,你说清楚,林夏是哪种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既然你问,我就直说。”苏晴的语气冷下来,“一个病人。一个快死的人。江野,你清醒一点!他得的是尿毒症,晚期!你守着他有什么用?能守回一颗肾吗?能守回一条命吗?”

江野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母亲此刻的样子——坐在江氏顶楼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里,身后是落地窗外北京的天际线。她一定穿着定制的套装,妆容精致,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就像当年在九中教师办公室,把装钱的信封推到林夏面前时一样。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您还记得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电话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记得。”江野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那年我十五岁。爸爸心脏病发,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您站在客厅里,没哭,只是打电话给律师,安排后事。后来我在他书房发现了一张病历——原来他半年前就查出了心脏病,医生建议手术。但您说,手术影响工作,等忙完这个项目再说。”

“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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