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等到了吗?”江野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红色的字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项目完成了,爸爸也死了。您后来跟我说,那是意外,是命。可我知道不是。是您,是您觉得工作比他的命重要。”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现在呢?现在您是不是也觉得,江氏的股价,董事会的面子,比我爱人的命重要?”
“他是你爱人吗?”苏晴厉声说,“江野,你们甚至没正式在一起过!他三年前拿钱走人,现在快死了又回来找你——这种把戏你都看不明白?”
“我看明白了。”江野说,忽然笑了,“我看明白的是,当年那二十万,您不是买他离开,您是买我的未来。买一个没有‘污点’的、光鲜亮丽的继承人。就像您对爸爸做的那样——用钱,用前途,用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一个人放弃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但我不卖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江野,如果你今天不回来,我会停掉你所有的卡。你在江氏的股份,我也会冻结。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江野说,“妈,从今天起,我没家了。”
他挂断电话。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按下红色按钮,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下。然后看向林夏。
林夏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悲伤,还有一种江野读不懂的、深重的愧疚。
“你不必这样。”林夏轻声说,“江野,你不必——”
“闭嘴。”江野说,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疲惫,“林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当年选择拿那二十万一样。我们都选了,就别后悔。”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僵硬的响声。弯腰捡起地上那张遗书,仔细折好,塞回信封。然后伸手,把林夏拉起来。
“回病房。”他说,“医生说你下午还要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是意料之中的坏。
肌酐值又升了,血压偏低,血红蛋白掉到危险线以下。医生拿着报告单,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必须考虑腹膜透析了。血液透析对他的血管损伤太大,再这样下去,连移植的条件都没有。”
“移植?”江野敏锐地抓住这个词,“还有可能?”
医生看了林夏一眼,欲言又止。
“直说吧。”林夏靠在床头,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透明,“没关系。”
“理论上,如果找到匹配的肾源,移植是最终解决方案。”医生斟酌着用词,“但林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一是血型罕见,二是他病程长,身体底子差。就算找到肾源,手术风险也比普通患者高。而且术后排异反应……”
“概率呢?”江野打断他,“成功活过五年的概率是多少?”
医生沉默了几秒。
“百分之三十。”他说,“最多。”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晚霞把云层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像淤血。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声,喇叭声,模糊的人语。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厚厚的玻璃,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关紧要。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江野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那个数字。百分之三十。三分之一的希望,三分之二的绝望。这比掷骰子还残酷——因为赌注是一条命。
“江野。”林夏在身后叫他。
江野没回头。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陌生得可怕。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嘴角紧紧抿着。这是他吗?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笑得嚣张的少年?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冷血无情的江总?
不过三年。
不过一场病。
就把人磨成了这副样子。
“我们回汀州吧。”林夏说。
江野猛地转身。
林夏坐在床上,手指揪着被单。这个动作很孩子气,让江野想起高中时——每次林夏紧张或者难过,就会不自觉地揪衣角。那时候江野总是笑他,说你这个习惯真可爱。现在他笑不出来。
“你说什么?”江野问。
“我想死在熟悉的地方。”林夏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蓄着水,“书店二楼,窗户对着巷子。早上能听见阿婆卖豆浆的吆喝,中午有学生放学经过,晚上……晚上路灯亮起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影子。我想在那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背诵一篇准备已久的告别辞。
江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同意。”
“江野——”
“我说,我不同意。”江野一字一顿,“林夏,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死。不管概率是多少,不管要花多少钱,用多少手段,我都不会让你死。”
他俯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把林夏圈在中间。距离太近,呼吸交错。
“你不是想回汀州吗?好,我们回。”江野说,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但不是去等死。是去生活。你开你的书店,我……我在对面开咖啡馆。我们早上一起开门,晚上一起打烊。你给客人推荐书,我给客人做咖啡。累了就坐在槐树下休息,听风铃响。夏天来了,我们就回九中打球,去江边放烟火。秋天来了,我们就去看银杏。一年四季,我们要过很多个四季。”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所以你不能死。”他说,更像在说服自己,“你死了,这些事谁陪我做?”
林夏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整个人突然有了生气。他伸手,手指穿过江野的头发——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江野,”林夏轻声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个傻子。”
江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他把额头抵在林夏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那你呢?”他问,“你是什么?”
“我也是傻子。”林夏说,“两个傻子,正好凑一对。”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城市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病房里没开灯,只有仪器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两张靠得很近的脸。
“江野。”林夏又叫他。
“嗯?”
“书店二楼,还空着吧?”
“嗯。”
“我租给你。”林夏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用你一辈子算租金,够不够?”
江野睁开眼。
他看见林夏的眼睛,很近,很近。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灯火,和一个小小的自己。
“不够。”他说,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药味的苦涩,和泪水的咸。但江野觉得,这是他尝过最甜的东西。
因为林夏回应了。
很生涩,很小心,但确确实实,回应了。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林夏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江野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夏摇头,手指攥着江野的衣角,“就是……有点缺氧。”
他顿了顿,抬眼看他:“江野。”
“嗯?”
“你的夏天,我承包了。”
江野愣住。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泪流出来。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九中天台,他对林夏说“那我承包你的夏天”。那时候的林夏,耳朵红得能滴血,推开他就跑。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同样的话回赠给他。
命运真是个循环。
“好。”江野说,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一言为定。”
窗外,第一颗星亮起来了。
很小,很暗,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固执地闪着光。
像某个遥远的承诺。
像某个尚未到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