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按了下去。
他先点开相册。空荡荡的,只有十几张照片——书店的猫,窗外的雨,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翻到最后,他以为就这样了。
但底下还有个隐藏相册。
江野的手指顿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这是隐私。但某种冲动——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渴望——推着他点开了那个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文件夹。
他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
试了林夏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们的初遇日期。20150901。
文件夹开了。
里面是照片。很多很多照片,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几乎要溢出屏幕。江野点开第一张——是他大学篮球赛的照片,看角度像是从观众席偷拍的,有点远,但能认出是他穿着7号球衣起跳投篮。
第二张,是他毕业典礼。他穿着学士服在台上发言,照片拍的是侧影,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第三张,第四张……全都是他。从大一到研一,从篮球场到图书馆,从学生会竞选到实习答辩。有些很清晰,有些很模糊,有些甚至只是背影。但每一张的主角都是他。
江野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快速滑动,照片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掠过。最后一张,是最近拍的——他坐在咖啡店的窗边工作,侧脸专注,手里拿着笔,桌上摊着文件。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23.10.23。
就是他重逢林夏那天。
江野退出相册,返回主屏幕。壁纸还是那片星空。但他突然想起什么,长按屏幕,进入壁纸设置。
当前壁纸:默认星空。
但他往下滑,看见了一个“最近使用”的列表。排在第一个的,是一张图片——一枚篮球挂件,黄铜材质,上面刻着小小的“夏”字。照片拍得很清晰,挂件边缘有磨损,但字迹很清楚。
那是他当年扔进汀江的那枚。
林夏把它捞回来了?还是……他根本没扔?
江野不知道。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流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深呼吸,再深呼吸。
但没用。
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一滴,两滴,砸在医院的瓷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三年。
他恨了三年,怨了三年,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原来不是。原来有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收集着你的每一张照片,保存着你扔掉的挂件,把你当作手机里唯一的光。
原来他所谓的恨,在这样沉默的爱面前,渺小得可笑。
江野擦掉眼泪,重新拿起林夏的手机。他退出所有界面,锁屏,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支烟——虽然医院禁烟,但他忍不住了。
烟抽到一半,透析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林夏出来,他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江野立刻掐灭烟,走过去。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夏睁开眼,看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还行。”他说,然后伸出手,“回家吧。”
江野握住那只手。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好。”他说,“回家。”
走到电梯口时,林夏突然说:“江野,你眼睛怎么红了?”
江野按下电梯按钮,没回头。“刚才……有东西进眼睛了。”
“哦。”林夏没追问。他只是靠着轮椅,闭上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电梯门开了。江野推着他进去,在密闭的空间里,他突然俯身,在林夏耳边很轻地说:
“林夏,我们重新开始吧。”
林夏没睁眼。但江野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数字从7跳到6,5,4……
江野想,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就算夏天会过去,就算冬天会来。但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每一天,都可以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