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那个富婆,”江野问,“是假的,对不对?”
林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干,很涩,像枯叶被踩碎。“重要吗?”他反问,“江野,重要吗?是真的又怎样?是假的又怎样?反正结果都一样——我拿了二十万,我签了协议,我离开了你。至于我拿那二十万干什么,我离开你之后过得怎么样,这些还重要吗?”
“重要!”江野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对我来说重要!林夏,你他妈就为了二十万,就把自己卖了?就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卖了?就把——就把我卖了?”
“二十万够我妈活七个月。”林夏平静地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冷静,客观,不带感情。“值了。”
值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两个字。从林夏嘴里说出来,像两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江野心口,砸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他像被这两个字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诊断书从他手里飘落,掉在地上,摊开。那些字——肌酐值、尿素氮、肾小球滤过率——像诅咒一样排列着,宣告着某种无法挽回的结局。
“那我呢?”江野问。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林夏,我算什么?在你心里,我算什么?就值那二十万?就值你妈七个月的命?”
林夏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江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插过针管、还沾着血渍的手,伸向江野。但没有碰到,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微微蜷曲,又收了回去。
“江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风吹过枯萎的芦苇,“你是我的夏天。”
停顿。
很长很长的停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倒计时的秒表。
“但夏天会过去。”他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在秋风中摇晃的香樟树,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秋天会来,冬天也会来。树叶会黄,会落,会枯。我不能……我不能让你看见我落叶的样子。我不能让你记住的我是枯萎的、丑陋的、濒死的。江野,你明白吗?我要你记住的——是十八岁的我。是那个还会笑、还会脸红、还会在篮球场边偷偷看你的我。不是现在这个……这个连呼吸都费力的怪物。”
江野抬起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林夏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向来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男人,在他面前崩溃。像一堵墙,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轰然倒塌。他伸出手,这次真的碰到了江野。手指很凉,碰到江野温热的脸颊时,江野颤了一下。
“对不起。”林夏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江野,对不起。”
江野抬起头,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夏手背上。滚烫的。
“我不要对不起。”江野说。声音哽咽,破碎,像被撕碎的纸。“我要你活着。林夏,我要你活着。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少钱,我要你活着。”
林夏摇头。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治不好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江野,这是遗传病。我爸是这么走的,我妈也是。我的肾——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会衰竭。只是时间问题。现在时间到了。”
“那就把时间拖长!”江野吼出来。他站起来,抓着林夏的肩膀,眼睛通红,“我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找肾源——全中国找不到就去全世界找!林夏,我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许!”
林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跪在床边,都在哭。无声地哭。只有眼泪在流,没有声音。像两座沉默的火山,终于爆发,却连爆发都是寂静的。
“江野,”林夏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温柔,“你傻不傻?”
“傻。”江野承认。他把额头抵在林夏的额头上,呼吸喷在林夏脸上,温热潮湿。“遇见你之后,我就没聪明过。”
他俯身,抱住林夏。很用力地抱住,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像要把他碎裂的骨头、衰竭的器官、流逝的生命力全部嵌进自己的血肉。林夏没反抗,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肩窝,呼吸喷在他颈侧。
温热的。
还活着的。
“林夏,”江野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誓言,像烙印,“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不管你说什么,不管谁来拦,不管这病有多难治——我都不会再放手。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你要活,我就陪你一起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他妈都别想甩开我。”
林夏在他怀里颤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江野感觉到胸口的衣服湿了——是眼泪,滚烫的眼泪,透过布料,烫到皮肤,烫到心脏。
“江野,”林夏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破碎不堪,“我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江野抱得更紧了些。“那我抱着你,”他说。声音在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我抱着你,就不疼了。”
骗人的。
他知道是骗人的。病痛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消失,死亡也不会因为一句誓言就退却。但他还是这么说,还是这么抱着。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因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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