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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真相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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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醒了。

在医院那种惨白的、刷着廉价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的天花板下。视线先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然后逐渐清晰——点滴瓶悬挂在金属架上,透明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顺着软管往下看,是自己的手背。皮肤苍白,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针头刺入的地方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转动眼珠。

看见江野。

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僵硬得像一尊被强行固定在椅子上的雕塑。手里捏着一张纸——被捏得皱巴巴的,边缘卷曲,纸面上有深色的汗渍指印。江野盯着那张纸,眼神是空的,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吸走了他所有的魂魄。

林夏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喉咙发干,吞咽时像有砂纸摩擦。“还给我。”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和虚弱。

江野没动。

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只是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盯着那行加粗的、刺眼的“尿毒症晚期”。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和林夏都罩在光柱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慢悠悠地,像某种无声的、残酷的舞蹈。

林夏撑着手臂坐起来。

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身体都发出抗议——骨头在疼,肌肉在疼,内脏也在疼。他伸手,拔掉输液管。很干脆,像拔掉一根无关紧要的线。针头离开皮肤的瞬间,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点鲜红。

江野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出院。”林夏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住不起院。”

江野盯着他。

死死地盯着。眼眶是红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又像刚哭过——但他没哭,表情是僵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抓着林夏手腕的力道很大,大到林夏能感觉到骨头被捏紧的痛感。

“尿毒症晚期。”江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墙面。“三年。林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夏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告诉你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告诉你我快死了?告诉你我这破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告诉你——”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疼痛,“告诉你,当年我推开你,不是不爱你,是因为我根本活不长?”

江野的手在抖。

林夏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指节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江野,三年前,你妈给我二十万,让我离开你。”林夏一字一顿地说。像在背诵某种早已烂熟于心的、刻在骨头里的台词。“我签了协议,拿了钱。”他抬起眼,直视江野,“我这病,治不好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江野吼出来。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站起来,手里的诊断书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什么叫治不好?什么叫晚期?你他妈才二十四岁!二十四岁!”

林夏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镇定,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认命后的、彻底的、像深潭水一样不起波澜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知道自己要掉下去了,反而不再害怕。他甚至还笑了笑。

“二十四岁,很长了。”他说,“我爸死的时候三十岁。我妈多活了十年,但那十年,每一天都是折磨。”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看着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香樟树,“江野,尿毒症晚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每周要去医院三次,每次四个小时,把血抽出来,洗干净,再输回去。意味着我吃不下饭,喝不了水,稍微多吃一口就要吐。意味着我半夜会被痛醒,痛到蜷成一团,像被人拿刀在肚子里搅。意味着……”

他的声音开始抖。

很细微的颤抖,像琴弦被拨动后最后的余韵。

“意味着我会越来越丑。会浮肿,会变黑,会掉头发。到最后,我会瘦得像骷髅,身上插满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江野,我不想让你看见那样的我。我不想让你记住那样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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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和林夏都罩在光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慢悠悠地,像某种无声的舞蹈。江野看着林夏——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脖子上清晰可见的锁骨。他突然想起十八岁的林夏,那个在食堂被欺负却一声不吭的少年,那个在补课时认真讲题的少年,那个在暴雨夜里靠在他肩上的少年。

那么瘦。

但那时还有肉,脸颊是饱满的,眼睛是亮的,像夏夜最清澈的星星。现在呢?现在这张脸,像被时间啃食过,只剩下骨架和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动的、属于林夏的部分,正在被疾病一点点蚕食。

“所以你就骗我。”江野说。声音轻了下来,像漏气的皮球,所有愤怒和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骗我说你爱上别人了。骗我说你在酒吧陪酒是为了钱。骗我……骗我恨了你三年。”

林夏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野,眼睛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那水里有什么?疲惫。疼痛。歉意。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悲哀。

“看着我。”江野说。声音在抖,像风中残烛,“林夏,你看着我。”

林夏看着他。

两人对视。很长的对视。长到窗外的云飘过了一片,长到走廊外的推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长到点滴瓶里的液体又降了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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