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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宋妍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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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特别——清脆的,有节奏的,像秒针在青石板上走动。林夏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单,听见声音从巷口一路响到店门口时,手指顿了一下。他知道是谁。

风铃响了。

宋妍推门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风和昂贵香水的气息。她今天穿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耳朵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书店——像扫过某种需要评估的资产。

江野正蹲在书架前帮林夏搬一箱旧书。

他穿着灰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额前有细密的汗。林夏穿着过于宽大的棉质衬衫,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正低头核对书目。两人靠得很近,江野说了句什么,林夏侧过脸,很轻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像蜻蜓点过水面。

但宋妍看见了。

“江野。”

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整个书店听见。江野回头,看见她的瞬间,眉头皱了皱——那种下意识的,来不及掩饰的烦躁。林夏则慢慢直起身,手里的书目单窸窣作响。

“你怎么来了?”江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妍没回答,而是先走向林夏。她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疆界。她在柜台前停下,伸出手。

“宋妍。”她说,“江野的未婚妻。”

林夏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完美,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手腕上戴着细细的铂金手链。他迟疑了大概半秒,还是伸手握了握。

“林夏。”

他的手很冷。宋妍感觉到了,于是握得更用力了些,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她微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先生,听说你病了?”停顿,“要注意身体,别拖累别人。”

林夏抽回手。

动作很快,像被烫到。他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但他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声音很轻:

“谢谢关心。”

江野走过来,插进两人之间。“宋妍,”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有事?”

“来看看你新投资的项目。”宋妍转向他,笑容重新变得得体,“伯母让我带些补品过来——听说你最近都住在汀州?”

她故意把“住”字咬得很重。

林夏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单。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手指在抖,很轻微,但他控制不住。江野瞥了他一眼,然后对宋妍说:

“出去说。”

“为什么出去?”宋妍的笑容淡了些,“林先生不是外人吧?毕竟——”她环视书店,“你都住到人家店里了。”

书店里还有两个客人,闻言抬起头。

江野的脸沉下来。他抓住宋妍的手臂,力道不小。“我说,出去说。”

巷子很深。

汀州古城的巷子都这样——窄,弯,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枯萎的藤蔓。秋天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宋妍跟着江野走到巷子中段,他终于停下,转身。

“你想干什么?”

直截了当。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宋妍靠在墙上,从手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来看看你。”她说,“看看你为了一个快死的人,能疯到什么程度。”

江野的眼神冷下来。

“注意你的用词。”

“用词?”宋妍笑了,笑声很干,“江野,你以为我在乎用词?我在乎的是你。是你把自己关在这个破书店里,守着一个根本活不过冬天的人。江氏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董事会那些老家伙天天在找你,你妈压不住了,她子宫肌瘤复发了你知道吗?”

江野沉默。

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枯叶粘在宋妍的鞋尖上,她低头看了看,没踢开。

“他签了协议。”江野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二十万,买他离开我。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宋妍承认得很干脆,“我还知道,你每年给他匿名打钱。十万,二十万,打进医院账户。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收了,江野。他收了钱,然后继续躲着你。为什么?因为他比你清醒。”

“清醒什么?”

“清醒地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宋妍弹了弹烟灰,“清醒地知道,他这种出身,这种病,配不上你。清醒地知道,爱情救不了命,但钱可以——至少能让他妈多活七个月。”

江野一拳砸在墙上。

很响。骨节与青砖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宋妍没动,只是看着他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

“那你呢?”江野盯着她,“你告诉我妈那二十万的事,是为了什么?为了我好?”

“对。”宋妍直视他,“就是为了你好。江野,你根本不知道他当年面对的是什么——他妈躺在ICU,一天一万的费用,他爸欠的债主天天上门。二十万?那是救命钱。换了是我,我也会签。但你不该知道吗?你该。你应该知道他为了钱放弃了你,然后该死心。”

“但我没死心。”

“所以你傻。”宋妍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傻到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傻到为了他,连江氏都不要了。傻到——”她顿了顿,声音突然软下来,“傻到看不见,这十年,我一直在这里。”

江野别开脸。

巷子那头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叮铃铃的,很清脆,像某种遥远的提醒。

“宋妍,”他说,“我们解除婚约吧。”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宋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最后她笑了,摇摇头。

“就为了他?”

“为了我自己。”江野说,“我累了。演戏演了十年,我累了。”

“那我呢?”宋妍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这十年算什么?江野,我陪你演了十年,陪你应付董事会,陪你照顾你妈,陪你——陪你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现在你说你累了?”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宋妍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巷子里激起回声,“我要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他——”她指向书店方向,“他能活多久?三个月?五个月?等他死了,你还有什么?一个破书店?一段回忆?江野,你他妈醒醒!”

江野看着她。

很仔细地看着。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颤抖的肩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宋妍总是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尾巴。他爬树,她在下面喊小心;他打架,她跑去告状;他父亲去世那晚,她偷偷翻墙进来,塞给他一盒巧克力。

“别哭了。”她说,“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现在她在哭。

为了他哭。

江野伸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他只是说:

“宋妍,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宋妍抹了把脸,妆容有些花了,“什么是更好的?一个不爱我但门当户对的人?一个像你一样,心里装着别人的空壳?江野,我三十岁了,我不是小女孩了。我知道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我爱了你二十年,而你爱了一个死人十年。”

“他没死。”

“快了。”宋妍的声音冷下来,“医生说的,最多半年。江野,你准备怎么办?等他死了,你也去死?”

江野没回答。

他转身要走,宋妍突然叫住他。

“等等。”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给你看样东西。”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字迹。

江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林夏在酒吧,穿着白衬衫,正在给一个富婆倒酒。照片角度抓得很好,能看清林夏侧着脸,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很紧。富婆的手搭在他肩上,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陷进棉质布料里。

拍摄日期:三年前,冬至夜。

“我雇人拍的。”宋妍说,“那天晚上,你去找他,对不对?你看见他在酒吧,以为他堕落了,以为他真的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然后你扔了挂件,走了。”

江野捏着照片,指关节发白。

“但你没看见后面的事。”宋妍继续说,“你走后五分钟,他冲进卫生间,吐了。吐的是血。酒吧老板叫了救护车,他在医院躺了三天。病历显示——尿毒症引起的胃出血,晚期症状。”

照片在江野手里皱成一团。

“他为什么要去酒吧?”宋妍问,声音很轻,“因为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透析,吃药,住院——你那点匿名捐款根本不够。但他不能找你,协议规定了,他找你,要赔两百万。所以他去陪酒,一杯酒两百块,一个晚上能挣一千。够他三天药费。”

江野闭上眼睛。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吹得他毛衣领口翻动。他突然想起那个冬至夜——林夏接了他电话,说“爱上别人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他当时在宿舍,窗外下着那年第一场雪,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声。

他以为那是酒吧的喧闹。

其实是医院的广播。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江野睁开眼,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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