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冲回了医院,冲进肾内科的护士站。值班护士被他吓了一跳——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眼睛通红、浑身烟味的男人,在晚上八点出现在透析室门口,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寻常。
“我找林夏的主治医生。”江野说,声音冷得像冰。
护士警惕地看着他:“请问您是……”
江野从钱包里抽出名片,拍在台面上。江氏集团的金色标志在灯光下刺眼地反着光。护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林先生的主治医生已经下班了。”她小声说。
“那就打电话叫他回来。”江野说,“或者给我他的联系方式。现在。”
也许是他眼里的某种东西吓到了护士,也许是因为江氏集团的名片确实有分量——总之,五分钟后,江野被带进了医生值班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坐在对面,神色疲惫但严肃。
“我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医生说。
江野把名片又推过去:“我是他家属。”
医生看着名片,又看看江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
“林夏,男,27岁。”医生翻开档案,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尿毒症晚期,透析治疗三年。肌酐值一直降不下来,肾功能残余不足10%。他是RH阴性AB型血,稀有血型,肾源匹配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
江野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医生说的每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又好像听不懂。尿毒症晚期。透析三年。RH阴性AB型。百万分之一。
“他……”江野开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合上档案,看着他:“如果配合治疗,严格控制饮食,定期透析,一到两年。如果不配合……”医生顿了顿,“半年。也许更短。”
半年。
江野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没摔倒。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至夜——林夏在电话里说“爱上别人了”,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隐约的、类似医院呼叫铃的声音。他想起酒吧里那个浓妆艳抹的富婆,想起林夏当时苍白的笑脸,想起自己扔进汀江的那枚篮球挂件。
二十万。苏晴给的二十万。林夏签的协议。
原来那二十万不是卖身钱,是买命钱。买他母亲的命,也买他自己的——用二十万换七个月的生命,用一纸协议换一个“不必拖累江野”的借口。
江野走出医院时,外面下起了暴雨。他没撑伞,直接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把他浇透,西装黏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没感觉,只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他突然笑出声——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到弯下腰,笑到喘不过气,笑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恨了三年。恨他贪钱,恨他薄情,恨他宁可去陪酒也不肯求自己。恨到每年夏天来汀州,却只敢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一天,恨到要在书店对面开一家“野夏咖啡”,恨到要用最幼稚的方式羞辱他、折磨他。
原来他恨错了人。
原来他该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早发现,恨自己为什么相信了那通“爱上别人”的电话,恨自己为什么三年都没想过去查,恨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蠢。
雨越下越大。江野蹲在路边,双手抱头,任由雨水冲刷。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高中食堂里林夏低头捡筷子的样子,出租屋里两人头碰头吃泡面的样子,江边烟火下林夏眼泪掉进他掌心的样子,火车站分别时林夏攥着挂件手指发白的样子……
每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反复捅进他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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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再也没去过咖啡馆。
不是不去书店,而是不再去对面那家他自己开的、用来报复林夏的“野夏咖啡”。他直接搬进了书店二楼——林夏原来住的那个小房间。
搬进去的那天是个周六。林夏正在楼下整理书架,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头看见江野提着行李箱上来,愣住了。
“你干什么?”林夏问,声音里有罕见的慌乱。
江野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租房。这房间我包了,一个月一万。”
“这里不出租。”林夏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扶住书架才站稳,“你回酒店去。”
江野没理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密码是你生日。”
林夏盯着那张卡,脸色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头:“江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野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的天光斜射进来,照在林夏身上——那么瘦,瘦得像一张纸片,随时会被风吹走。江野想起医生说的“半年”,想起那些针眼,想起透析室里那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人。
“林夏,”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欠我的。”
林夏看着他,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不是钱,也不是那二十万。”江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三年,欠我……很多。”
他走上前,在距离林夏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林夏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杂着药味的皂角香。
“所以现在,”江野说,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得用剩下的时间还我。”
林夏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江野,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野以为他会拒绝,会赶他走,会像三年前那样说“我们不合适”。
但林夏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转身回到书架前,继续整理那些书。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窗外传来对面咖啡馆的音乐声,欢快的爵士乐,和书店里的寂静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改变了。
报复结束了。或者说,报复的对象,从一开始就错了。
而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抓住剩下的时间。抓住这个苍白、脆弱、随时可能消失的夏天,抓住这个他恨了三年、也爱了不止三年的少年。
哪怕只剩半年。
哪怕只有一天。
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