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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冬至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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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回到北京那天,宿舍楼已经空了。

圣诞节假期,大多数学生回家了,走廊里只有几盏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他推开宿舍门,里面漆黑一片,室友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桌面上只留下灰尘的痕迹。

他放下背包,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寒风瞬间灌进来。

北京冬天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江野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是火车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很呛。他点燃一支,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就像很多东西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一支接一支,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最后一支烟抽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旧的痛。

接下来的三天,江野没有离开宿舍。

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睡,醒了就抽烟,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手机一直在响,有宋妍的未接来电,有苏晴的消息,有同学的问候。他一个都没回。

第四天早上,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剃须刀。

刀片划过皮肤,带走那些多余的毛发,也带走了什么别的东西。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干净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理完发回来时,室友已经返校了。看见江野的寸头,室友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江野说,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下午,他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林夏的照片。从高中到大学,从偷拍到合照,一张一张地删。删除确认框弹出来时,他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就像扔掉那个挂件一样,扔掉这些记忆,扔掉这个人。

最后只剩下一张——林夏在台灯下讲题的那张侧脸照。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需要双重密码才能打开的加密相册。不是为了留着,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埋葬。

接着他开始整理书桌。那些林夏送的小东西——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几张电影票根,还有那个空了的篮球挂件盒子。他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纸箱,封好胶带,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都干净了,整洁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扔不掉。它们藏在梦里,藏在每一个相似的瞬间,藏在心脏最深处,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晚上,宋妍来找他。

她站在宿舍楼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在寒风里等他。看见江野下来,她快步走过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江野,你还好吗?”她问。

江野看着她,忽然发现宋妍的眼睛其实很漂亮,像两颗琥珀,清澈而温柔。她确实很好,从家世到性格,从外表到内在,都无可挑剔。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如果他没有遇见林夏,也许他真的会爱上她。

“我很好。”江野说。

宋妍明显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阿姨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好。”江野点头。

宋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说:“江野,如果你需要时间……”

“不需要。”江野打断她,“我们试试吧,宋妍。”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钝的、绵长的麻木,像冰层缓慢地覆盖水面,把所有涌动的东西都封在下面。

宋妍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江野的手。江野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牵着。

她的手很暖,很软,和林夏那双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完全不一样。

“江野,”宋妍轻声说,“我会等你。”

江野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舞的雪花,想起很多年前南方的冬天,想起那个人在寒夜里冻得发红的手指,想起自己笨拙地握住那双手想要取暖的样子。

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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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江野从青涩的毕业生,变成了江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比如他从一个会为了感情剃寸头、关禁闭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商人。比如他学会了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谈笑风生,学会了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张完美的面具之下。

所有人都说,江野长大了,成熟了,稳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成长,是死亡。是那个夏天的自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精密的、高效的、没有温度的躯壳。

他和宋妍的婚约已经是圈内公开的秘密。苏晴很满意,宋家很满意,所有人都很满意。婚礼的日期提上议程,场地在看,请柬在设计,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江野也配合演出。他会在公开场合牵宋妍的手,会在她生日时送昂贵的礼物,会在家族聚会上扮演一个合格的未婚夫。他做得无可挑剔,连宋妍有时候都会恍惚,觉得他是不是真的爱上自己了。

但只有江野知道,那些触碰没有温度,那些笑容不达眼底,那些温柔只是程序化的表演。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输入指令,输出动作,仅此而已。

只有一件事,是他三年里唯一“失控”的行为——每年夏天,他都会去一趟汀州。

不是公务,没有理由,只是去。住在古城最好的酒店,每天下午坐在书店对面的咖啡馆,点一杯美式,看一整个下午。看林夏在店里忙碌,看他把书搬上搬下,看他给客人结账,看他偶尔扶着腰轻轻咳嗽。

他从来没有走进那家店。

就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界线,他在此岸,林夏在彼岸。中间是三年的时光,二十万的交易,和一个扔进汀江的挂件。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走进去,会发生什么?林夏会说什么?会像在酒吧那样,叫他“江先生”,用那种疏离而客气的笑容迎接他吗?

他不敢试。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故事。看那个曾经在台灯下认真讲题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瘦削的书店老板。看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看他偶尔扶着书架喘息,看他笑得越来越少。

江野会掐灭烟,想冲过去,想问“你怎么了”,想抓住他的手说“跟我回北京,我带你治病”。

但每次,脚都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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