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松开扶着她的手,后退一步。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拨开,动作依旧优雅。
“宋妍,”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我们只是朋友。”
“我知道。”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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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北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江野在图书馆赶期末论文,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光秃秃的树枝。手机突然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很大的风声,像站在空旷的荒野里。风声里夹杂着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林夏?”江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图书馆里的人都看向他,他顾不上,握着手机冲到走廊。
“林夏?是你吗?说话!”
风声依旧,咳嗽声越来越急,像要把肺咳出来。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江野立刻回拨,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一遍遍地打,一遍遍地听到那个声音。最后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永远到不了终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妍。
“江野,”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担忧,“你在哪?下雪了,我开车去接你?”
江野看着窗外,雪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很多年前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风。有个人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在寒夜里发抖,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笨拙地围在那人脖子上。
“我在图书馆。”他说。
“等我十分钟。”
宋妍到的时候,江野正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雪花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没有拍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上车。”宋妍摇下车窗。
江野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暖,有淡淡的香水味,是他熟悉的味道——宋妍一直用同一款香水。
车缓缓驶出校园,雪刷器有规律地摆动。宋妍放了音乐,是首老歌,前奏响起的瞬间,江野猛地抬起头。
《夏天》。林夏最喜欢的一首歌。
“我随便放的。”宋妍轻声说,目光直视前方。
江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音乐在车厢里流淌,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那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可他知道,所有的夏天都会结束,就像所有的雪都会融化。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宋妍忽然转过身,凑过来。
她的动作很慢,给足了江野反应的时间。他看着她的脸在眼前放大,看着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在最后一秒,江野偏过了头。
那个吻落在他的脸颊上,很轻,像一片雪花。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宋妍坐回去,重新启动车子。她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江野,”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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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毕业那天,苏晴在医院做了子宫肌瘤切除手术。
手术很成功,但麻药过后,她握着江野的手,眼泪掉下来:“妈这辈子,就剩你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苏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鬓角有了白发。江野第一次发现,母亲老了。
“江氏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苏晴的声音很虚弱,“几个叔叔虎视眈眈,你爸留下的股份不稳。宋家愿意帮忙,但前提是联姻。”
江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医院的窗外是一片草坪,有几个孩子在玩,笑声隐隐传来。
“江野,妈求你了。”苏晴的手在抖,“和宋妍结婚,江氏才能稳。你爸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
江野想起父亲。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最后死在心脏病发作的那个下午。死之前,他拉着江野的手说:“别怪你妈,她只是太要强。”
太要强。所以逼走了父亲的情妇,所以把父亲逼到心脏病发,所以现在要用儿子的婚姻来稳固江山。
江野闭上眼,又睁开。他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看见她眼底的恐惧和恳求,看见那个曾经叱咤商场的女人,如今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病人。
也看见很多年前,城中村昏暗的楼道里,那个少年背对着他说:“江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不是一个世界。他的世界里有钱、有权、有永远甩不掉的责任。而林夏的世界里,只有还不完的债和治不好的病。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二十万。
“江野?”苏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江野低头,看着母亲紧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打过他耳光,也曾在他发烧时整夜握着他的手。很矛盾,但这就是亲情。
“给我时间。”他说。
苏晴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眼泪又掉下来:“好,好。”
走出病房时,外面阳光很好。江野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宋妍发了条消息。
“我们试试。”
几乎是秒回:“好。”
江野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西装革履,表情平静,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