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大四那年的初秋,苏晴在北京城西的私人会所安排了一场晚宴。请柬上写着“家宴”,但到场时江野看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宋妍穿着香槟色曳地长裙站在水晶吊灯下,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正和父亲宋志明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见江野进来,她眼睛微微一亮,隔着半个大厅冲他点了点头。
“江野来了。”苏晴走过来,一身墨绿色旗袍,翡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挽住儿子的手臂,低声说:“宋叔叔今天特意从香港飞过来,你懂事些。”
江野没说话,目光扫过满场西装革履的宾客。这哪里是家宴,分明是场精心策划的社交局。
晚宴开始后,江野被安排在宋妍旁边的位置。宋志明坐在主位,笑着对苏晴说:“两个孩子多久没见了?得有两年了吧。”
“江野忙,又是学生会又是实习的。”苏晴笑着给宋志明倒茶,“倒是小妍,听说在金融工程课拿了第一?真优秀。”
宋妍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江野才是真的厉害,他上学期那篇论文被教授推荐到核心期刊了。”
江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那篇论文他并没有对外说过,连苏晴都不知道。
席间气氛融洽,宋妍自然地给江野夹了一只虾,放在他面前的骨碟里:“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她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江野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个人会把自己碗里唯一的鸡腿夹给他,动作笨拙,眼神躲闪。
“谢谢。”江野礼貌地说,但没有动那只虾。
苏晴看在眼里,笑着对宋志明说:“你看这两个孩子,多配。”
话音落下,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几位宾客交换了眼神,宋志明笑而不语,宋妍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
江野放下筷子,金属碰撞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他抬起眼,声音平静,“我有喜欢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住,宋志明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宋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受伤。
“江野,”苏晴的声音冷下来,“这种场合,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江野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抱歉,我还有论文要改,先走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离开宴会厅。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像走在一场无声的电影里。
苏晴追出来时,江野已经走到电梯口。
“江野!”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西装布料,“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电梯门开了,江野走进去,按下关门键。在门合拢的前一秒,他看着母亲发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您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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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江野有些眩晕。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当“多配”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时,某种深埋已久的反叛本能突然苏醒。
不是针对宋妍。宋妍很好,温柔,优秀,懂进退。如果人生是一道需要最优解的数学题,她就是标准答案。
可爱情从来不是数学。
走出会所时,北京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江野站在路边点了支烟,看着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
手机震动,是宋妍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不知道阿姨会那样说。”
江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烟掐灭,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室友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问:“家宴怎么样?”
“就那样。”江野把西装外套扔在椅子上,解开领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宋妍:“你还好吗?”
江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上。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依旧是那张篮球场的照片。三年来,他换了三台电脑,这张照片却一直没换。
加密相册的密码输到一半,他停住了。
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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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宋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江野的生活里。
不是刻意的接近,而是自然而然的交集——他们同专业,必修课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七十;她是学生会副主席,他是主席,每周都要开例会;金融工程课的教授喜欢分组作业,她和江野的成绩最好,自然被分到一组。
江野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接受。他把宋妍当作合作伙伴,一个聪明、高效、值得信任的搭档。仅此而已。
宋妍记得他所有的习惯:美式不加糖,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周三下午四点他会去健身房。她会在小组讨论时带两杯咖啡,递给他那杯时轻声说:“没加糖。”
江野接过,说谢谢,然后继续讨论模型。
他们一起参加全国大学生创业大赛,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最后一晚,宋妍趴在桌上睡着了,江野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凌晨四点,她醒来看见他还在改PPT,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你去睡会儿,”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我来盯。”
江野摇头:“快弄完了。”
最后他们拿了国奖。庆功宴上,大家都喝了酒,宋妍被灌了好几杯,脸颊绯红。回学校的路上,她脚步有些踉跄,江野扶住她。
夜风吹过,路边的银杏叶簌簌落下。宋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江野。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江野,”她说,声音很轻,“我喜欢了你十年。”
江野的身体僵住了。
十年。从初中到大学,从少年到青年。她看着他从张扬到沉稳,从叛逆到优秀,从一个会在篮球场上摔球衣的少年,变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我知道你有放不下的人。”宋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江野看不懂的东西,“那个转学生,对吗?可他不要你了,不是吗?”
不要你了。
三个字像针,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