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前,林夏习惯性地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江野的照片——从高中到现在,他能找到的所有。最新的那张是半年前的财经杂志专访,江野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眼神锐利,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变成了一种更沉稳、也更疏离的气质。
林夏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沉重,像一个用了太久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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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每个月一号会做一件事:给那个早已注销的号码发一条短信。
内容很随意,有时是“北京下雪了”,有时是“今天路过一家书店,想起你”,有时是“我拿到摩根士丹利的实习offer了”。从不期待回复,就像把信投进海里,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这个月他写的是:“又到秋天了。你讨厌的季节。”
点击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但他还是等了几秒,才收起手机。
与此同时,汀州书店二楼,林夏正在整理新到的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匿名捐款,金额十万元。
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每年秋天,都会有一笔钱打进他的账户,不多不少正好十万。他查过,汇款人信息是空的,像从虚无中来。
林夏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通知,继续把书一本本摆上书架。
他知道是谁。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有些债,还不清就不要去算。有些人,忘不掉就不要去见。
这是他能给自己、也是能给对方的,最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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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开始供暖。江野在宿舍里修改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宋妍发来的照片:她在图书馆,面前摊着厚厚的金融工程教材,配文是“快被公式淹没了,求救命”。
江野看了几秒,回了一句:“第三章第五节有例题。”
几乎秒回:“你看得出来我在学哪一章?”
“猜的。”
对话到此结束。江野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宋妍很好,温柔、聪明、善解人意,知道他所有喜好,记得他所有习惯。如果人生是一道数学题,她就是最优解。
可爱情从来不是数学。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夜色里的北京灯火辉煌。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千万人的梦想和野心;也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已经过去的夏天。
风吹过来,干燥,冷冽。江野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风,听见了震耳欲聋的蝉鸣,看见了那个穿着洗白T恤的少年,在烈日下沉默地走着,背影像一棵瘦削的、努力生长的树。
他睁开眼,眼前只有北方深秋萧瑟的夜空。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就像那个夏天,就像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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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开始频繁地手抖。
第一次发现是在给客人找零时,硬币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手指却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捏起那枚小小的五毛钱。
客人是个中学生,好心地说:“叔叔,我来吧。”
叔叔。林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被叫叔叔了。他今年二十二岁,看起来却像三十二岁。
透析时,医生皱着眉看他的化验单:“肌酐又高了。林夏,你要多休息,不能这么拼。”
“嗯。”他应着,眼睛看着透析机上跳动的数字。
“还有,你体重又掉了。”医生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你现在才多少斤?九十五?一百都没有。你这样下去,透析效果会越来越差的。”
林夏点点头,还是那个字:“嗯。”
他知道医生说得对。但他不能停。书店要租金,透析要钱,猫要吃饭。他像一架透支的机器,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晚上写稿子时,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节突出,皮肤苍白,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这双手曾经很灵活,能同时打三份工,能在黑板上写出工整的板书,能轻轻碰触另一个人的头发而不被察觉。
现在它连一支笔都握不稳了。
林夏放下笔,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眼泪。
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他弯下腰,捂住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摊开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林夏看着那抹红色,很平静。他打开水龙头冲掉血迹,用纸巾擦干手,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写稿子。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临睡前,他打开那个铁皮盒,拿出篮球挂件,在手里握了很久。
挂件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上面的“夏”字却依然清晰。就像有些记忆,时间越久,痕迹越深。
林夏闭上眼睛,轻声说:“江野,我可能等不到你来了。”
夜色无声,只有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冬天要来了。而有些人的夏天,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