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联系了。”林夏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江野,我们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夏,你告诉我——”
“没什么。”林夏说,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就是觉得累了。江野,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好好在北京读书,过你该过的生活。忘了我吧。”
他挂断电话,关机。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路灯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时候都汹涌。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把江野推出去了。
推出他的生命,推出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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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再打过去时,已经是关机状态。
他一遍遍地打,机械地按着重拨键。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不敢说话,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手机吼“林夏你接电话”。
打了两个小时,从晚上八点到十点。手机烫得握不住,电量从满格掉到红色预警。最后自动关机了。
江野把手机砸在墙上。手机弹起来,屏幕碎了,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盯着那个破碎的屏幕,突然站起来往外冲。
“江野你去哪儿?”室友喊他。
“买机票,回汀州。”
“现在?明天还有课——”
“去他妈的课!”江野吼道,眼睛血红。
他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路上他给苏晴打电话,第一次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妈,你给我订最快回汀州的机票。现在,马上。”
“江野,你冷静点。”苏晴的声音很平静,“明天是你父亲的忌日,公司有重要会议——”
“林夏出事了!”江野吼出来,“妈,我求你了,让我回去。就这一次,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苏晴说:“你在机场等我,我派人过去。”
江野以为母亲答应了。他到机场时,确实有人等着——不是送机票的,是家里的两个保镖。
“少爷,夫人让我们接您回去。”
“滚开!”
“抱歉,这是夫人的命令。”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塞进车里。江野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车直接开回别墅,他被锁在房间里。
苏晴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说:“江野,你冷静三天。三天后如果你还想回去,我不拦你。”
“妈!放我出去!林夏他——”
“他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苏晴的声音冷得像冰,“江野,我再说一次。你和林夏,到此为止。”
江野在房间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书桌、椅子、台灯,碎片散了一地。他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转圈,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三天后,门开了。苏晴走进来,看着满屋狼藉,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清楚了吗?”她问。
江野坐在床上,三天没刮胡子,眼睛通红,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我要回去。”他说,声音嘶哑。
苏晴递过来一部新手机,和一张银行卡:“江野,你二十二岁了,该懂事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江野没接手机,只是看着她:“妈,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给了他选择。”苏晴平静地说,“二十万,救他母亲的命,或者继续跟你纠缠。他选了前者。江野,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江野闭上眼睛。他觉得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冷风灌进去,冻得他浑身发冷。
“从今天起,”苏晴说,“好好读书,毕业后进公司。你和林夏的事,到此为止。”
江野没说话。他接过手机,开机。通讯录是空的,相册是空的,所有和林夏有关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只有钱包最里层,还藏着那枚篮球挂件——刻着“野”字的那枚。
他摩挲着挂件冰凉的表面,想起那天在火车站,林夏低着头说“等我回来”的样子。
那个夏天,真的结束了。
那之后的整个冬天,江野学会了喝酒。他经常在宿舍阳台坐到凌晨,看着北方的大雪飘落。雪很安静,不像南方的雨,总带着黏腻的潮湿。也不像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他把篮球挂件从钥匙串上摘下来,塞进抽屉最深处。连同那个夏天一起,封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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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汀州的春天来得早。
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林夏站在母亲坟前,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母亲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邻居和老刘来了。墓碑上的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笑得很温柔。
林夏没哭。从母亲闭上眼睛那一刻起,他就没再哭过。他平静地处理完后事,把出租屋退了,行李打包成一个铁皮箱。
箱子里有母亲的几件衣服,一本日记,一些老照片。还有江野送的那枚篮球挂件,用红布包着,放在最底层。
临走前,他回了趟九中。学校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荣誉墙上,江野的照片还在最中央——国际数学竞赛金牌,篮球MVP,笑容嚣张得像永远不会有烦恼。
林夏站在篮球场外,看了很久。场上有一群高一学生在打球,笑声清脆,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高三那年的篮球赛,江野投进绝杀球,冲下看台把他抱起来转圈。
那时候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能闻到江野身上的汗味,能感觉到江野心跳得有多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篮球挂件已经不在了,只剩光秃秃的钥匙。最后他转身离开,没回头。
长途汽车站人声嘈杂。林夏提着铁皮箱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车站,驶出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窗外景色向后倒退,高楼变成矮房,街道变成田野。林夏看着这一切,轻声说:“江野,再见。”
与此同时,北京。
江野在图书馆查资料,准备毕业论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看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太阳穴,随手点开一个医学网站,输入“遗传性肾病”。
网页加载出来,大段大段的专业描述。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家族聚集性”“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早期症状包括乏力、恶心、手抖”时,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林夏最后那几个月,越来越苍白的脸,越来越抖的手,还有电话里疲惫到极致的声音。
“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关掉网页。
但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进心里,在黑暗处悄悄生根。他晃了晃头,试图集中精神继续看文献。窗外,北京的柳絮开始飘飞,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场迟来的雪。
春天来了,但没有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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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州古城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打湿,泛着幽幽的光。
林夏拖着铁皮箱,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间空店面,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听说他要开书店,房租要得很便宜。
“这里以前也是书店,”老太太说,“老板搬去跟儿子住了。你看着收拾吧,年轻人。”
林夏谢过她,推开店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斑驳的墙壁,掉漆的木柜,还有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打开铁皮箱,拿出母亲的照片,摆在柜台上。然后他找了块木板,用毛笔写下四个字——“夏天书店”。
墨迹未干,在春日的阳光里慢慢凝固。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北京某酒店宴会厅。江野穿着西装,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苏晴带着一个女孩走过来,笑着介绍:“江野,这是宋妍,宋叔叔的女儿。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宋妍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笑容温婉:“江野,好久不见。”
江野礼貌地点头,碰杯。香槟的气泡在杯子里升腾,破碎,像那个夏天里无数个来不及实现的愿望。
命运的齿轮无声转动,把两个曾经紧紧相连的人,推向各自远行的轨道。
而这个关于夏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