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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各自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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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回北京后的第一个月,电话像钟表一样准时。

每晚十一点半,林夏手机屏幕准时亮起。有时他在回家的路上,踩着深夜空荡的街道接电话;有时他还在炸鸡店的后厨,满手油污地掏手机;有时他刚给母亲喂完药,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听着电话那头江野的声音。

“今天高数课好难,教授讲得太快了。”

“食堂的菜又咸了,想念汀州的菜。”

“学生会招新,一群大一新生叽叽喳喳的。”

“林夏,北京没有蝉鸣。你听见了吗?没有蝉鸣。”

林夏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背景音是各种嘈杂的声音——汽车喇叭、锅碗碰撞、医院仪器的滴答声。这些声音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他们之间。

“你呢?”江野问,“今天怎么样?”

“还好。”林夏说。他从不提母亲今天透析时晕倒了,不提债主又打电话来催,不提自己已经开始手抖,握不住炒菜的铲子。

第一个月结束的那天,江野在电话里说:“国庆节我回去看你。”

林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别来了,车票贵。”

“我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林夏沉默了很久。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他听见电话那头江野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像某种他够不着的生活。

“江野,”他轻声说,“你在北京好好的,别总想着回来。”

“我想见你。”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好好读书,我好好照顾我妈。等……”

等什么?林夏说不下去了。等母亲病好?等债还清?等他自己……还能活多久?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很久,江野说:“林夏,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嗯。”

第二个月,电话开始不准时了。

有时是十二点,有时是一点。林夏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话越来越少。江野努力找话题,说今天篮球赛赢了,说宿舍楼下有只流浪猫很像他们高中的那只,说北京的秋天叶子黄得很灿烂。

林夏总是说:“真好。”

“你什么时候能来看看就好了。”

“……嗯。”

第三个月,母亲再次病危。

林夏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手机没电了,他没注意。第四天早上,母亲暂时稳定下来,他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才想起要给手机充电。

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江野。

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林夏!”江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你怎么了?三天没接电话,我以为……”

“在忙。”林夏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妈……又住院了?”

“……嗯。”

“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林夏说,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得连说谎的力气都没有,“江野,以后别打了。”

“什么?”

“别打了。”林夏重复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照顾我妈,没时间接电话。你好好上学,别总惦记这边的事。”

“林夏,你——”

“挂了。”

林夏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病人隐隐的呻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一点一点推开江野,像当年推开那个在江边放烟火的少年。只是这一次,他推得更坚决,因为这一次他知道,再不推开,江野真的会被他拖垮。

---

十一月的汀州湿冷入骨。

林夏在炸鸡店的后厨炸鸡腿,油锅里的油花溅起来,烫在他手臂上,留下几个红点。他没感觉,机械地翻动着鸡腿。这些天他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好几次差点把整筐鸡腿打翻。

今天早上给客人找零时,硬币从他指缝里漏出去,撒了一地。老板娘担忧地看着他:“小林,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可能没睡好。”林夏挤出笑容。

下午三点,店里客人不多。林夏正在清理油锅,突然眼前一黑。他下意识抓住灶台边缘,但身体还是软了下去,撞翻了旁边的调料架。酱油、醋瓶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小林!”老板娘惊叫着跑过来。

林夏想说自己没事,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整个人像飘在空中,耳边嗡嗡作响,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检查单,脸色凝重。

“你家属呢?”医生问。

林夏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就我。”

医生叹了口气,把检查单递过来。林夏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专业术语,最后停留在“尿毒症早期”几个字上。他看得很平静,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你之前知道自己有肾病家族史吗?”医生问。

“知道。”林夏说。他十岁那年就知道,父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夏,对不起,这病可能会传给你”。

“这个情况必须立刻住院治疗。”医生说,“你现在肌酐值已经很高了,如果不控制,很快会发展到需要透析的地步。你还年轻,配合治疗的话,二十年、三十年……”

“要多少钱?”林夏打断他。

医生愣了一下:“有医保的话,住院治疗一个月大概……”

“我没医保。”林夏说。父亲留下的债务还没还清,他和母亲连城镇居民医保都交不起。

医生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的脸,却有着四十岁的疲惫。

“医生,”林夏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血珠冒出来,“我不住院。您给我开点药就行,最便宜的那种。”

“不行,你这种情况——”

“我没钱。”林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医生,谢谢您。但我真的没钱。”

他下床,穿鞋。腿软得站不住,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医生想拦他,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开了张处方单。

“这些药能暂时控制,但你必须尽快筹钱治疗。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林夏接过处方单,折叠好放进口袋。他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汀州的冬夜冷得刺骨,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裹紧单薄的外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屏幕上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江野。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林夏!”江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终于接电话了!你这几天——”

“江野,”林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别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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