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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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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火车站像个巨大的蒸笼。

林夏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一张站台票。汗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他来得太早,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开。

不远处,苏晴正在和江野说话。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林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江野不耐烦的表情——他正低头摆弄手机,眉头紧锁。

“小夏?”

林夏回头,看见老刘提着个塑料袋走过来。塑料袋里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刘老师。”林夏低声打招呼。

老刘把塑料袋塞给他:“路上喝。你妈妈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医院会好好照顾她的。”

林夏点点头,喉咙发紧。母亲三天前再次入院,这次情况更糟了。医生说如果不换肾,最多撑不过三个月。但他拿不出二十万手术费,连每周的透析费都快凑不齐了。

“谢谢老师。”林夏说。

老刘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江野那孩子……其实心眼不坏。就是太任性了。”

林夏没接话。他看见江野终于摆脱了母亲,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今天江野穿了件印着英文字母的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林夏叫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他整个人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发着光,引得路过的女孩频频回头。

“林夏。”江野在他面前站定,呼吸有些急促,“我妈刚才跟我说,她找了人照顾你妈。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

林夏猛地抬头。

“条件是,”江野抿了抿嘴唇,“让我安心在北京读书,别再想着跑回来。”

月台上的广播响了,提醒开往北京的列车开始检票。人群开始骚动,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野突然伸出手,用力抱住林夏。这个拥抱很紧,紧得林夏几乎喘不过气。他能闻到江野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能感觉到江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等我回来。”江野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林夏,你答应我,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林夏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江野背上。他点了点头,下巴蹭到江野的肩膀布料,粗糙的触感。

江野松开他,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他:“每天打电话,听见没有?别再说没空。”

“……嗯。”

“每周给我发一次你妈的治疗报告。”

“嗯。”

“还有,”江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林夏手里,“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三万,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打。”

林夏像被烫到一样缩手:“我不要——”

“拿着!”江野强行把卡塞进他衬衫口袋,“林夏,你听着。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对你来说是命。我不想有一天接到电话,说你妈死了,或者你死了。你明白吗?”

林夏眼眶红了。

江野看着他,突然又抱住他,这次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林夏,别推开我。求你了。”

火车鸣笛声响彻站台。苏晴在不远处喊:“江野!该上车了!”

江野松开林夏,后退一步。他的眼睛也红了,但嘴角硬是扯出一个笑:“我走了。”

他转身,提着行李箱往车厢走去。走到车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冲林夏喊:“等我!”

林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车,看着火车缓缓启动,看着那扇车窗里江野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去。林夏还站着,手里攥着那张站台票,纸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林夏。”

苏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夏转身,看见她递过来一张名片。纯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

“好自为之。”苏晴说,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江野还小,不懂事。你应该明白,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夏接过名片,没说话。

苏晴最后看了他一眼,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林夏把名片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走出火车站,八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那张银行卡硬硬的边缘硌着皮肤。他想起江野刚才说的话——“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对你来说是命”。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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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秋天的风很干,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

江野站在开学典礼的讲台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几千双眼睛盯着他。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我们将在这里开启人生新的篇章,追寻理想,不负韶华。”

掌声如雷。江野鞠躬,走下台。辅导员拍拍他的肩:“讲得不错,江野同学。下午学生会招新,你可以来看看。”

“好。”江野笑着点头。

他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在了。一个是东北来的,嗓门大;一个是上海来的,爱干净;还有一个是本地人,话不多。大家互相介绍,东北室友递过来一包瓜子:“江野,你高考多少分啊?能当新生代表肯定很高吧?”

“还行。”江野笑笑,没具体说。

他爬上床铺,拿出手机。下午三点,林夏应该刚结束上午的打工。他拨通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林夏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很嘈杂,像是菜市场。

“在哪儿?”江野问。

“买菜。”林夏说,“晚上要给妈妈做饭。你开学典礼结束了?”

“刚结束。你妈今天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样子。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江野握紧手机:“钱够吗?不够我——”

“够。”林夏打断他,“江野,你别老打钱。我……我不能总拿你的。”

“为什么不能?”江野声音提高了些,“我说了,钱对我来说不重要——”

“对我重要。”林夏轻声说,“江野,每一分钱,都在提醒我,我欠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菜贩的吆喝声,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江野听着那些嘈杂的背景音,突然觉得北京离汀州好远,远到连声音都隔着一层雾。

“林夏,”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欠我的。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

林夏没说话。

“晚上几点下班?”江野换了个话题。

“十一点。”

“那我十一点半打给你。”

“太晚了,你要休息。”

“我不困。”江野坚持,“十一点半,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后,江野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宿舍里其他人在聊游戏、聊女生、聊军训会不会很累。他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夏发来的短信:“我妈今天说,让你在北京好好照顾自己。”

江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复:“你也是。”

第一个月,电话每天准时在十一点半响起。林夏总是在回家的路上接电话,背景音有时是深夜街道的风声,有时是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他说今天妈妈精神好了一点,说书店的老板给他涨了工资,说汀州最近总下雨。

江野说宿舍的暖气很足,说食堂的菜太咸,说北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第二个月,电话开始不准时了。有时江野等到十二点,林夏才打过来,声音疲惫:“刚才在照顾妈妈,没注意时间。”

“她还好吗?”

“……嗯。”

电话里的沉默越来越多。江野拼命找话题,说今天教授讲了个笑话,说篮球赛他们班赢了,说后海有家酒吧驻唱唱得很好。林夏总是“嗯”“哦”地回应,偶尔问一句“那你吃饭了吗”。

第三个月,电话断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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