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打了十几个,林夏都没接。最后他打到林夏打工的书店,老板说小林请假了,他妈妈病危,在医院。
江野挂了电话,立刻打开订票软件。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直奔机场。飞机起飞前,他给林夏发了条微信:“周末见。”
一分钟后,林夏回复:“别来,我要打工。”
江野关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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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州的秋天湿冷湿冷的。
林夏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母亲在ICU里,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江野给的那张卡已经刷掉了一半。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懒得充,也没人可联系。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夏抬起头,看见江野喘着气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穿着北京那个大学的文化衫。
“林夏。”江野在他面前停下,胸口剧烈起伏。
林夏看着他,突然就哭了。三天没流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他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江野蹲下来,抱住他。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林夏几乎以为骨头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推开,反而抓住江野的衣角,把脸埋进他肩窝。
“没事了,”江野拍着他的背,声音哑了,“我来了,没事了。”
那天下午,母亲的情况奇迹般稳定下来。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必须尽快安排手术。林夏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母亲插满管子的身体,胃里一阵翻涌。
“江野,”他轻声说,“你回去吧。”
江野站在他身边,没动。
“回北京去,”林夏转头看他,“你还要上课,还有学生会的事——”
“不重要。”江野打断他,“那些都不重要。”
“对我重要!”林夏突然提高声音,“江野,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我就觉得……觉得自己像个累赘。我拖累我妈,现在还要拖累你。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江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伸手想碰林夏的脸,被林夏躲开了。
“你走吧。”林夏转过身,“算我求你。”
江野没走。他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间房,每天往医院跑。他联系了北京最好的肾病专家,把病历传过去咨询;他查了全国所有能做肾移植手术的医院,一个个打电话问排期;他甚至开始查自己的血型,虽然明知道匹配的概率微乎其微。
周五晚上,林夏让他回宾馆休息。江野不肯,两人在走廊里僵持。
“你三天没好好睡觉了。”林夏说。
“你不也是?”
“那不一样。”林夏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声音软下来,“江野,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江野最后还是妥协了。但他走到楼梯口,又折返回来。林夏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夏。”江野叫他。
林夏抬头。
江野走过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踮脚吻了他。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扫过嘴唇,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江野身上干燥的温暖。
林夏僵住了。
江野退开一点,看着他:“这是谢礼。”
“什么?”
“谢谢你让我留下。”江野笑了一下,笑容很疲惫,“虽然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想让我走。”
林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野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我明天早上的飞机。银行卡里我又打了五万,够撑一阵子。肾源的事我在找,你别放弃。”
林夏眼眶又红了。他抓住江野的手,声音发颤:“江野,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江野反握住他的手,“林夏,你听着。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你是……你是我在北京每天醒来的理由。”
林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江野松开他,转身往楼梯间走去。这次他没回头。
林夏站在原地,直到江野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江野的温度。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幻觉,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重,重得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
走廊的灯苍白地亮着,映着他单薄的身影。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病人隐隐的呻吟。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停下。
林夏想起江野刚才说的话——“你是我在北京每天醒来的理由”。
可是江野不知道,他也是林夏每天醒来,还能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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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中午,江野要走了。
林夏送他到火车站。这次他们没进站台,就在进站口站着。秋天的风吹过来,已经带上了凉意。
“下周我给你妈联系了上海的专家,”江野说,“如果这边情况稳定,可以转过去看看。”
林夏点头:“谢谢。”
“别再说谢谢了。”江野皱眉,“林夏,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字。”
广播里又在催乘客进站了。江野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他把盒子递给林夏,“本来想上次就给你的。”
林夏打开,里面是两枚篮球挂件,黄铜材质,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暗沉的光。一枚刻着“夏”,一枚刻着“野”。两个挂件用细链子串着,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让师傅定做的,”江野拿起刻着“夏”字的那枚,挂在林夏的钥匙串上,“不许摘。”
林夏摸着那枚小小的挂件,指腹划过“夏”字的凹槽。金属冰凉的触感,却让他觉得手心发烫。
“我的是‘野’。”江野拿出另一枚,挂在自己书包上,“这样,我们就算……在一起了。”
林夏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江野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克制,只是轻轻环住,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林夏,”江野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是我的夏天。”
林夏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江野的肩膀上。他伸手,第一次主动回抱了江野。很轻,但确实是拥抱。
江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些。
“等我回来,”江野说,“一定等我。”
林夏点头,脸埋在江野肩窝,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广播又在催了。江野松开他,后退一步。他看了林夏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拉起行李箱,汇入进站的人群。
林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安检口的拐角。他低头,看着钥匙串上那枚小小的“夏”字挂件,金属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把挂件攥在手心,硌得生疼。然后他转身,朝着和火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秋天真的来了,夏天结束了。
但林夏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蝉鸣震天的季节里。比如江野的笑容,比如食堂里递过来的那个鸡腿,比如暴雨夜里那句“我喜欢你”,比如刚才那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还有手心这枚小小的挂件,刻着一个“夏”字,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攥紧挂件,金属的棱角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该走的路。
路还很长,长到他看不见尽头。但他得走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在北京等着他的人。
哪怕他知道,这条路,最终可能还是走不到一起。
但至少此刻,他手里攥着一个夏天的影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