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
“打工。”
江野挡住路:“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夏想从他旁边挤过去,被江野一把抓住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惊人,江野甚至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心里一疼,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林夏,”江野的声音也哑了,“就五分钟。”
林夏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江野,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很好玩吗?看我像个小丑一样挣扎,很有意思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江野吼出来,“我想和你一起去北京,想每天看见你,想光明正大地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男朋友’!林夏,我想要的不多,就这些!”
林夏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可是我要不起。”
“我要得起就行了——”
“然后呢?”林夏打断他,“江野,然后呢?你养着我,供我读书,帮我还债,给我妈治病。然后呢?等你腻了,等我变成一个只会依赖你的废物,等你妈妈拿着另一张支票让我滚——到时候我怎么办?”
江野愣住了。
林夏抹了把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江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上飞的鸟,我是地上爬的虫。鸟可以一时兴起俯冲下来逗弄虫子,但鸟终究要回天上,虫子只能留在土里。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他推开江野,头也不回地下楼。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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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持续到七月中旬。
那天傍晚,林夏刚从医院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野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江边老地方,最后一次。你不来,我就跳江。”
林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知道江野不会真的跳江。江野是那种就算要死也会死得轰轰烈烈的人,不会用这么幼稚的方式威胁人。
但他还是去了。
夕阳把汀江染成橘红色,水面碎金浮动。江野坐在堤坝上,脚浸在江水里,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林夏站在五米外。
“来了?”江野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强。
林夏走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坐下。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江野递过来一罐啤酒,林夏摇头:“我不喝。”
“也是,好学生不喝酒。”江野自己拉开一罐,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卷到膝盖,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看起来像某种易碎的雕塑。
“林夏,”江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那些债务,没有你妈的病,没有我家那些破事——就你和我,你会不会选我?”
林夏看着江面,很久没说话。
江野等不到答案,自嘲地笑了:“我就知道。”
“会。”
江野猛地转头。
林夏依然看着江面,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如果没有那些,我会选你。江野,我会紧紧抓住你,死都不放手。”
江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是有。”林夏转过头,看着他,“江野,现实就是有。我有还不完的债,有快死的妈,有病——对,我有病,遗传的肾病,不知道哪天就会像我爸一样倒下。你有家族企业要继承,有你妈妈安排好的人生,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江,是一片海。”
江野抓住他的手:“我可以游过去——”
“可我会淹死。”林夏轻声说,“江野,你游过来救我,我会把你一起拖下水。我不能再拖累任何人了,尤其不能拖累你。”
眼泪终于从江野眼里滚下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第一次在人前哭得像个孩子。
“林夏,”他哽咽着说,“我求你,别这样……我们一起去北京,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林夏摇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对不起。”
江野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一盒仙女棒。他抽出一根,点燃,细小的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开,在暮色中亮得刺眼。
“许个愿吧。”江野把仙女棒递过来。
林夏没接。
江野就自己举着,看着火花一点点燃尽,最后变成一缕青烟。他把烧完的杆子扔进江里,又点了一根。
一根,两根,三根。
直到整盒仙女棒都烧完,江边重新暗下来。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江面上倒映着点点星光。
江野站起来,晃了一下。林夏下意识伸手扶他,江野顺势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林夏,”江野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酒气和哽咽,“我喜欢你。从食堂那天看见你弯腰捡筷子,看见你手背上被人踩出的红印,看见你明明疼得要死却一声不吭——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林夏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又在打工,想你是不是又没吃饭,想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去医院。林夏,我恨过你,恨你推开我,恨你不要我。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没能早点找到你,恨我没能保护你。”
江野松开他一点,低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最后一次,”江野说,“林夏,跟我走。就这一次,你选我。”
林夏看着他,看着这个照亮了他整个灰暗青春的男孩,看着这个他偷偷爱了三年却不敢说出口的人。江野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面的星光,也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瘦削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点头了。
但医院里母亲插满管子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还有那些催债的恐吓短信,还有苏晴冷漠的眼神,还有医生那句“遗传性肾病,你早晚也要透析”。
他闭上眼睛。
“对不起。”
江野僵住了。
很久,林夏感觉到江野松开了手。他睁开眼睛,看见江野后退了一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江野说,“我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林夏手里。林夏低头,是那枚篮球挂件,黄铜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挂件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夏”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这个,”江野说,“你留着吧。就当……留个纪念。”
林夏攥紧挂件,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江野转身要走,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江风吹过来:
“林夏,我恨你。”
然后他走了,沿着江堤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挂件,攥到指节发白。江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湿热,吹干了他脸上的泪,又催出新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小“夏”字,突然想起高三那个下午,江野在篮球场上投进绝杀球,转身冲他笑得像个孩子。那时候阳光很好,蝉鸣很响,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整个看台的距离。
原来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跨不过去。
林夏把挂件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转身,朝着和江野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这个夏天,终于要结束了。